王富贵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胖大的身子直接往前扑。
他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胖手,直奔许清流的嘴巴去,想强行把这惹祸的娃娃拖走捂嘴。
“你这小东西,睡迷糊了胡咧咧什么!还不赶紧滚出去干活!”
王富贵一边骂,一边加快步子。
可许清流半点没躲。
他仰着那张沾着灰土的小脸,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抢在王富贵的手捂过来之前,嘴皮子飞快地碰动,清脆的童音直接盖过了满屋子的杂音。
“王爷爷以前讲古的时候说过,这世上有个写诗的神仙,最喜欢到处溜达!”
许清流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和纯粹,吐字却异常清晰。
“王爷爷说,那诗仙专挑各地文人聚会的地方去,要是碰见有才气的人,他老人家高兴了,就会在半夜没人的时候,偷偷留下一两句没写完的诗。”
王富贵的手僵在了半空,离许清流的嘴巴只差不到三寸。
厅里安静得出奇,连赵公子那种粗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这娃娃往下编。
许清流吸了吸鼻子,装出一副回忆的模样,继续往下倒豆子。
“王爷爷还说,那诗仙留下的诗,都是天上才有的绝句,要是凡间哪个读书人,能把这没写完的诗给补全了,而且补得让诗仙他老人家满意……”
说到这儿,许清流故意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韩公子急得直跺脚,往前凑了两步:“满意了会怎么样?你倒是快说啊!”
“满意了,诗仙就会在晚上钻进那个读书人的梦里,亲自教他写文章!”
许清流拔高了嗓门,小脸涨得通红,活像个在炫耀自己听过大故事的村童。
“只要得了诗仙的指点,那人以后考科举就跟玩儿似的,肯定能一路考上去,最后当上那个什么……对,高中状元!当大官!”
这番话一落地,整个主厅里鸦雀无声。
阳光从敞开的窗格子里大片大片地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十四个暗褐色的茶汁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两句诗,配上刚才那个神乎其神的传说,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文人的心坎上。
高中状元。文运亨通。
这八个字,对于大梁朝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韩公子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桌面,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赵公子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就连一向自持身份、喜怒不形于色的柳公子,此刻捏着折扇的手指也隐隐泛白。
他们都是在河谷县文人圈子里混日子的,谁不知道现在科举有多难考?
名额就那么几个,大把的秀才考到头发花白连个举人都摸不到。
可现在,一个能让人高中状元的机会,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不过是个乡下娃娃瞎编的怪谈。
可那两句诗的水平摆在那儿,根本不是凡人能随手写出来的!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听竹轩昨晚真的来了什么了不得的高人,留下了这等机缘呢?
王富贵何等精明。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到了骨子里。
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刚才还满是惊恐和慌乱的胖脸,在短短两息之间,完成了一次极其精彩的变脸。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公子哥脸上的贪婪和狂热。他瞬间嗅到了这番话背后惊人的利益价值。
这哪是砸招牌的浑话?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给听竹轩送来了一块金字招牌!
王富贵硬生生停下脚步,态度陡然一转。
他顺势在许清流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胖脸上挤出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哎呀,你这孩子,记性倒是不错。”
王富贵直起身,转头看向满屋子的才子,干笑了两声,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诸位公子,这娃娃口无遮拦,让大家见笑了。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不过,老夫早年间游历江南的时候,确实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中,见过此等乡野奇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