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县这一个月,简直像滚水里泼了热油,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没?城南的李秀才昨儿个憋了一宿,硬凑了一句山头老叟独看星,刚送到听竹轩,就被王管事给扔出来了!”
“这算什么?隔壁清河县的张举人都大老远跑来了,在客栈里憋了三天三夜,写了首七言。”
“结果自己拿出来跟那两句残诗一比,羞得当场把纸撕了,连夜雇车跑回了老家!”
城东的茶铺里,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如今的听竹轩,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大厅正中央,王富贵花重金请人用紫檀木框裱起了那两句残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每天从早到晚,无数自诩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挤在大厅里,对着这幅字抓耳挠腮,长吁短叹。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捶胸顿足,更有人当场急得呕出几口酸水。
王富贵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听着楼下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
光是这一个月卖出去的茶水钱和入场费,就抵得上听竹轩过去半年的进项。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
前几天,县衙的师爷亲自登门,态度极其客气地把这两句诗抄了一份。
师爷临走时透了底,说是县令大人看了这诗,惊得连摔了两个茶碗,如今把这残句压在案头,日夜揣摩,连小妾的房门都不进了。
这事儿,彻底闹大了。
王富贵端起茶盏,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着粗布短衫、低着头倒茶的七岁孩童。
这一个月来,他派人暗中把河谷县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找到什么诗仙的踪迹。
越是找不到,他心里对许清流那个我不能说的回答就越发敬畏。
能让县令大人都痴迷的绝世高人,居然选了一个乡下娃娃当传声筒。
这娃娃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这股邪风,顺着官道一路刮到了偏远的李家村。
村口大槐树下,李黑蹲在碾盘上,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唾沫横飞地吹嘘。
“你们是不知道!城里现在出了个活神仙!半夜在听竹轩显灵,用茶水写了两句天书!”
“连县太爷都惊动了!说是谁能把这天书补全,哪怕是个倒夜香的,县太爷也保他中举当大官!”
几个村妇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纳鞋底的动作都停了。
“真有这神仙?”
张寡妇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有假?”
李黑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我表舅在城里拉脚,亲眼看见那些读书人跟疯了一样往听竹轩挤!那场面,比咱们村过年杀猪还热闹!”
“哎哟喂,这要是让咱们村哪个后生补上了,岂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快拉倒吧!”
李黑嗤笑一声。
“城里的大老爷们都憋不出个屁来,咱们这泥腿子村还想沾神仙的光?做梦去吧!”
一墙之隔的许家小院里。
秋风扫过,老枣树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许清流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刘文镜给的那本《论语》,翻书的手极稳。
外头李黑的吹嘘声顺着风飘进院子,许大山正在院角劈柴,听得直皱眉头。
“幺弟,城里真出神仙了?”
许大山放下斧头,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
许清流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大哥信吗?”
“我信个屁。”
许大山往手上吐了口唾沫,重新抡起斧头。
“真有神仙,咋不来帮咱们把后山那两亩地里的草拔了,城里人就是吃饱了撑的。”
许清流没接话,视线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几十里外的河谷县。
一个月了。
火候刚刚好。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去过一次城里,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听竹轩的消息。
他就像个真正的乡下蒙童一样,每天在院子里温书、写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在油灯下复盘局势时,他比谁都清醒。
大梁朝的科举,考的是座次,是师承,是背后站着哪位名师大儒。
刘文镜当年吃亏,是因为他的老师是个没名气的山野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