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河谷县的主街,疯了。
天刚蒙蒙亮,往日里只卖些胭脂水粉、笔墨纸砚的繁华街道,此刻已被形形色、色的读书人彻底塞满。
为了博取那位传说中微服私访的大儒青睐,整个河谷县的才子们可谓是倾巢而出。
“让开!都瞎了眼吗?这地方我家公子占了!”
几名膀大腰圆的家丁挥舞着水火棍,蛮横地将几个正准备支摊的寒门学子驱赶到一旁。
赵家公子赵瑞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暗花绸衫,手摇折扇,大摇大摆地走到主街正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树下。
这里是整条街视野最好、人流最密的风水宝地。
两名书童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摆开紫檀木的案几,铺上上等的澄心堂纸,压上端砚。
随后,一幅幅装裱精美的诗词条幅被高高挂起,迎风招展。
不仅是赵家,韩家、柳家等世家子弟,皆是如此做派。
他们凭借着家底殷实、护院众多,强行将主街最显眼的位置瓜分殆尽。
那些被赶到边缘角落的寒门学子,敢怒不敢言。
有人气愤不过,低声咒骂几句有辱斯文,换来的却是世家家丁凶狠的瞪视,只能灰溜溜地缩起脖子,在阴暗的墙根底下铺开自己那劣质的泛黄麻纸。
一时间,整条主街上充斥着纸张的抖动声、研墨的摩擦声,以及互相吹捧的酸腐之音。
每个人都在伸长了脖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老者,试图从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行人中,揪出那位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社稷书院大儒。
这哪里是展示文风的雅集,分明是一个散发着浓烈铜臭与功利气息的屠宰场,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待价而沽的肥猪。
县学教谕王先生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头戴一顶旧毡帽,双手笼在袖子里,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一般,在主街的边缘慢腾腾地走着。
他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在那些挂满诗词的摊位上一一扫过。
赵瑞挂出的是一首咏竹诗,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韩家公子写的是一篇论政的策论,通篇都在堆砌先贤的陈词滥调,毫无新意。
王先生心中冷笑,就凭这些货色,也想入社稷书院大儒的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今天特意出来,其实是为了寻找许清流。
他深知许清流的处境。
县试在即,赵家等世家绝不会放过那个八岁入内舍的神童。
想要破局,唯有借势。他昨夜已经将大儒微服私访的消息透给了许清流,并指明了明路:
凭许清流那一手老辣的台阁体和对经义的理解,只要在街头默写《论语》,必定能引起大儒的注意。
王先生知道,许清流平时为了贴补家用,偶尔也会在散学后去街角卖字糊口。
他本以为,今天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孩子定会找个显眼的位置,大放异彩。
然而,王先生顺着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东头,足足转了三圈,眼睛都看酸了,却始终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靛蓝小身影。
“奇了怪了。”
王先生停下脚步,避开一个急匆匆跑过的书童,心中满是疑惑。
“这小子平时行事极为沉稳,绝非不知轻重之人,难道是赵家暗中下了黑手,把他困在家里了?”
这个念头一出,王先生心中顿时有些焦躁。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许家现在毕竟挂着刑大人赐字的牌匾,赵家就算再跋扈,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内舍生动粗。
那这孩子去哪了?
王先生心中烦闷,不想再看主街上这些世家子弟的丑态,便随意挑了一条岔路,脱离了喧嚣的人群。
不知不觉间,他顺着青石板路的尽头,走入了河谷县的西城。
西城,是河谷县最偏僻、最破败的贫民区。
这里的路面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空气中没有了主街那种劣质脂粉与墨汁混合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汗酸味、烂菜叶腐烂的腥味,以及隐隐约约的泔水臭味。
低矮的土墙剥落了泥皮,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秆。
衣衫褴褛的苦力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