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僵在原地。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在县学里教导学子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到了关键时刻,他脑子里想的,依然是如何迎合上位者,如何谋取功名利禄。
他身为人师,竟也陷入了这追逐名利的极端迷障之中。
反倒是一个八岁的孩童,在这市井泥潭里,守住了读书人最根本的底线。
王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焦躁与功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的清明。
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巷子对面那个卖浆的小贩跟前。
小贩正蹲在地上洗碗,见一个穿着长衫的老爷走过来,吓得赶紧站起身,双手在身上乱搓。
“老哥,借你一套桌椅用用,收摊时还你。”
王先生语气温和。
小贩愣住了,结结巴巴地应答:“老、老爷用就是,不值当借字。”
王先生亲自动手。他搬起一张沾着面糊的破木桌,又拎起一条长条凳,走到许清流的摊位旁,并排放下。
许清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先生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将桌面的面糊擦去。
随后,他撩起灰布直裰的下摆,毫不嫌弃地在那条粗糙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先生这是……”许清流问。
“既然是办实事,多一个人,便能多写几封。”
王先生转头看着许清流,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老夫今日,便与你一同在这泥潭里,做一回孔雀之外的闲鸟。”
许清流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他坐回原位,将自己桌上的黄麻纸分了一半过去,又把那方粗砚台推到了两张桌子的中间。
巷子里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扛活的苦力、卖菜的农妇,原本见这里坐着一个穿长衫的小先生,已经觉得稀罕。
如今又多了一个蓄着胡须、气度不凡的老先生,顿时引来了不少人驻足。
“代写家书,两文一封。”
许清流扬声说道。
人群中一阵骚动,很快,摊位前便排起了长队。
王先生也是苦出身,字写得极快,他与许清流并肩而坐,一个老成持重,一个稚气未脱,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破旧的屋檐,洒在两张拼凑的桌子上。
排在王先生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农。
老农的脸膛晒得黑红,满是深深的沟壑。
他局促地站在桌前,双手捧着一顶破草帽,不停地揉搓着边缘。
“老伯,给谁写信?”王先生提笔蘸墨。
“给、给俺家大郎。”
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他在北边戍边,定州城外的大营。”
王先生点头,在信封上写下地址。
“信里要说什么?”
老农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开始颠三倒四地口述。
“先生,您就写……家里那头老母猪,前天夜里下崽了,下了八个,都活了。”
“告诉他,他娘的咳嗽好些了,就是夜里还咳两声,死不了,让他别惦记家里,发了军饷自己多买点肉吃。”
老农停顿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告诉那个小兔崽子,打仗的时候往后缩缩,别死在外面,他要是死了,俺和他娘也不活了。”
王先生听着这番话,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县学的教谕,他习惯了经史子集的遣词造句。
老农这番话,实在太过粗俗直白。
这等字眼落于纸上,简直有辱斯文。
王先生略一思忖,笔尖落在黄麻纸上。
他打算用自己深厚的文学功底,将这封家书润色一番。
“吾儿戍边,家中安泰。”
王先生边写边在心中默念。
“牝豕产豚八头。母疾渐瘳,唯夜有微咳。望儿加餐进食,勿念家慈。临阵当慎,惜命保身……”
就在王先生准备写下时。
一只白净的小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地按住了王先生握笔的手腕。
王先生一愣,转头看去。
许清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自己那边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