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将毛笔妥帖地放入书箱笔槽。
他拿出一块干布,擦拭砚台边缘的水渍,动作依旧四平八稳。
王先生急得直跺脚。
他以为这八岁乡野童生根本不懂社稷书院四个字的分量,索性拉过那条长条凳,一屁股坐下,身子前倾,整张脸几乎要贴到许清流面前。
“大梁朝的读书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国子监,可真正站在大梁文脉顶端的,根本不是国子监,而是四大书院!”
王先生竖起四根手指,指节在昏暗的暮色中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许清流揭开那个只有真正踏入官场核心才能接触到的庞然大物。
“其一,风雪书院。”
王先生吐出这四个字,语调中透着掩盖不住的向往。
“取风骨如雪之意,天下诗词文章、儒学正统,皆奉其为圭臬。”
“你能在街头随便拉个酸秀才问问,他毕生所求,就是能去风雪书院的洗墨池边站上一站。”
“当朝礼部的大员,有一半曾在风雪书院听过讲学。”
“那是为大梁文脉传代的地方,百年来,大梁最惊艳的诗词大家、最厚重的经义注疏,全是从那座书院里走出来的。”
许清流将砚台放进书箱底层。黄铜锁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其二,逐鹿书院。”
王先生收起一根手指,语调转冷,带上几分肃杀。
“书生不只握笔,也握刀,逐鹿书院建在北地边关,常年受风沙洗礼。”
“那里不教八股,只教沙场推演、兵法阵图。”
“大梁的武将勋贵,若没把自家子弟送进逐鹿书院滚过一身泥,走在兵部大堂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边关那些杀人如麻的悍将,遇到逐鹿书院的先生,也得乖乖下马执弟子礼。”
“其三,春秋书院。”
王先生再收一指,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几分忌惮。
“春秋笔法,字字诛心,这个书院出的人,最是铁面无私。”
“他们修史书,定律法,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那些穿着红袍的御史和判官,多半是春秋书院的门生。”
“他们认理不认人,连皇亲国戚都敢参一本,大梁朝的律法底线,就是靠这群不怕死的书呆子用廷杖和鲜血硬生生撑起来的。”
说到此处,王先生停顿下来。
他盯着许清流,仅剩的一根食指在半空中点指。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最后,便是社稷书院。”
王先生的声音因为极度亢奋劈了叉。
“社稷,江山也!风雪教文,逐鹿教武,春秋教法。”
“而社稷书院,教的是治国之策,是真正的屠龙术!”
王先生探出手,一把攥住许清流的胳膊。
干枯的手指极其用力,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清流,你到底明不明白!”
王先生的唾沫星子喷在石桌上。
“刚才那位老者,问你的哪里是什么大杂村的琐事!王、李、赵、柳,那是大梁朝堂上的四方势力!”
“那下山伤人的野兽,是边患,是流民,他是在拿大梁的江山社稷,考校你的治国手腕!”
王先生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值得注意的是,你那上中下三策,尤其是最后那句‘设公所,举贤能,遇事公议’,直接把老先生震住了!”
“这不仅是破局之法,更是颠覆现有权力架构的惊天之论!”
“他临走前对你作揖,那是把你当成了绝世奇才,你被社稷书院的大儒看中了!这是多大的造化!”
“赵家、韩家那些蠢货还在主街上卖弄风骚,他们连大儒的衣角都没碰到,而你,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社稷书院的大门!”
凉亭里回荡着王先生粗重的喘息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偏巷两旁的破旧土屋里,陆续亮起豆大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透过破窗户纸漏出来,勉强照亮石桌的一角。
远处的主街,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风中夹杂着酒楼里的丝竹管弦,还有商贩高声叫卖的吆喝。
那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边是繁华喧嚣的富贵场,一边是满地泥泞的贫民窟。
许清流垂下眼帘,看着王先生攥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指节突出,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