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死寂无声。
风停了,树叶静止在枝头。
石桌上的那滴茶水正在慢慢风干。
大梁的版图轮廓逐渐变得模糊。
薛明诚死死盯着那块水渍。
他坐在粗糙的石凳上,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
从翰林院的庶吉士,一路爬到正二品的内阁阁老。
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和严嵩之斗了半生。
他一直自诩为清流,自认为是在替天下读书人争一条活路。
许清流的话,扯下了他脸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大梁的科举,确实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自留地。
严嵩之杀刘文镜,根本不是因为薛家。
严嵩之杀刘文镜,是因为刘文镜是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却妄图染指核心权力的外人。
在这个铁屋子里,权贵们可以互相撕咬。但绝不允许一个泥腿子推门进来分一杯羹。
薛明诚的双手按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许清流。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清冷,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惶恐或热血。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刘文镜的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
粗瓷茶碗跳了起来。澄黄的茶水泼洒在石面上,冲散了许清流画出的天下大局。
刘文镜脸色铁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放肆!”刘文镜厉声呵斥。声音在破败的院墙间回荡。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许清流面前。
他伸出手,指着许清流的鼻子,手指抖得比薛明诚还要厉害。
“这些诛心之言,是谁教你的!”
刘文镜咬着牙,压低声音怒吼。
“你不要命了!”
刘文镜在害怕。
他太清楚大梁朝的底线在哪里。
书生们可以谈论天灾,可以痛骂贪官,甚至可以私下议论后宫的秘闻。
顶多是挨板子、流放。
但许清流刚才谈论的,是世家垄断。
是天下权贵的根基。
这是要挖大梁朝所有既得利益者的祖坟。
这话一旦传出这个院子,许家满门抄斩都不够填的。
许清流没有反驳,他顺从地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刘文镜的距离。
他知道刘文镜是在保护他,这种本能的恐惧,是刻在底层读书人骨子里的烙印。
“老师息怒。学生失言。”
许清流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刘文镜转过身,面向薛明诚,他弯下腰,深深作揖。
“明诚,童言无忌,他年纪小,不知轻重。你……”
刘文镜声音发涩,带着一丝恳求。
薛明诚抬起手,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刘文镜的话。
薛明诚慢慢站起身,他理了理绯色官服的下摆,他的动作很慢,显得异常苍老。
他绕过石桌,走到许清流面前。
薛明诚低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年。
“文镜兄,你不用护着他。”
薛明诚开口,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不是童言无忌,他比你我都要清醒。”
薛明诚苦笑一声。
“老夫在内阁坐了十年,自以为看透了天下大势,今日却被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扒光了底裤。”
薛明诚转过头,看着刘文镜。
“文镜兄,他说得对,当年毁了你的,不是我薛明诚,也不是严嵩之,是这个世道,是我们这些把持着朝堂的世家。”
刘文镜直起身子,他看着薛明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四十年的郁结,四十年的不甘,四十年的自我放逐。
在这一刻,被许清流的一番话,彻底剖开。
薛明诚重新看向许清流。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
薛明诚目光锐利。
“但你活得太通透了,在官场上,活得太通透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许清流抬起头,他直视薛明诚的眼睛,没有任何退缩。
“大人教诲,学生谨记。”许清流回答。
薛明诚叹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这番话,不仅仅是为了解开老夫和你老师的心结。”
薛明诚盯着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