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的手指猛地一松,车帘啪的一声落了回去。
他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丫头看自己干啥?
他把这两天的行程在脑子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从进那个民驿开始,到吃面,到回房睡觉,再到清晨离开。
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跟对方搭过,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刻意避开了。
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冒犯对方的举动。
那她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许大川在前面扯着嗓子喊:“幺弟,前面走通没?”
“通了,跟着走就行。”
许清流应了一声,把《礼记》塞回书箱底,没再往外看。
此后的一路,倒是出奇的顺当。
骡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赶,再也没遇到什么堵路的事。
许清流隔着帘子缝往外瞄了几次,他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古怪的家伙数量变少了。
之前堵在落石那段路的时候,前后左右至少有七八辆车不对劲。
那些假扮行商的、压着斗笠装车夫的,这会儿全都不见了踪影。
要么是嫌走得慢抄了小道,要么就是达成了某种目的,散了。
少点好。
许清流收回视线。
他巴不得这些麻烦离自己越远越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兄弟俩赶到了老鸦口驿站。
这地方比昨晚那个民驿还要破败。
外墙的黄泥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连个挂灯笼的杆子都歪着。
马槽里全是干结的烂泥,散发着一股子牲口粪便的酸臭味。
许大川把骡车赶进后院,让许清流先在大堂外头等着。
没过一会儿,许大川大步流星地走回来,脸色极其难看。
“幺弟,出岔子了。”
许大川凑到许清流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那辆紫漆马车在后院停着,那三匹大黑马也在。”
许清流愣住了。
这完全不讲道理。
从下午落石的地方算起,到这老鸦口驿站,统共也就三十里路。
以那三匹极品战马的脚力,加上马车车轮包铁的规制,一个时辰就能跑完。
他们出发得早,路一通就走了。
按理说,这会儿早该赶到前面五十里外的青石镇了。
青石镇是个大镇子,繁华热闹,有上好的客栈,有能炖松茸鸡汤的大酒楼。
那个娇蛮挑剔、连驿站素面都嫌弃的小姑娘,凭什么放着青石镇的舒坦日子不过,偏偏停在这个四面漏风、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老鸦口?
难道是故意的?
许清流的脑子里猛地跳出这个念头。专门停在这个破地方,等自己?
他马上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抛开。
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十二岁的农家童生,身上最值钱的物件就是那一包碎银子和几本破书。
对方那种带着练家子护卫、坐着规制马车的高门大户,图自己什么?图自己会写八股文?
这不合逻辑。
要么是马车出了故障,要么是他们有别的隐情,必须在这个节点停下。
“二哥,不管他们。”
许清流搓了搓被夜风吹冷的脸。
“咱们没得选,再往前走是三十里的盘山道,黑灯瞎火的,骡子容易踩空,就在这歇,明天一早走人。”
许大川点点头,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走在前面推开了大堂的门。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油灯,灯捻子爆着细碎的火花。
统共就三四张桌子,连个跑堂的伙计都没看见。
兄弟俩刚往前走了两步。
一个人影从楼梯的阴影处走了出来,直接挡在了他们面前。
穿着青灰色的窄袖袄裙,腰间束着皮带,袖口收得很紧。
打扮得干净利落,跟这破败的驿站格格不入。
是那个女仆。
许清流的脚步停住了。
女仆上下打量了许清流一眼,语气平淡,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
“这位小相公,我家小姐有请。”
许大川一听这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横跨一步,宽阔的后背直接把许清流挡得严严实实。
“请什么请?咱们不认识什么小姐,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