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课前的这几天,天字三号院里根本没法清静。
祁亮这人长了一副世家公子的皮囊,骨子里却是个坐不住的猴子。
每天清晨,他随便翻几页书,就开始在斋舍里来回晃荡。
许清流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大梁学政考》仔细研读。
祁亮凑过来,伸手抽走许清流手里的书,随手扔到一边。
“许兄弟,整天闷在屋里看这些破书有什么意思?走,出去转转。”
许清流把书捡回来,重新翻到刚才那页。
“不去。过几日就要正式开课,我得把这几篇策论再过一遍。”
祁亮一屁股坐在许清流的书案上,挡住了光线。
“你这人怎么比那些老头子还无趣?这书院里藏龙卧虎,你不出去摸摸底,光看书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许清流头也不抬。
“摸底也不急于这一时。”
祁亮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串佛珠,在手里拨弄得哗啦作响。
“行,你不去是吧?那我今晚就不睡了,就在你床头念一宿的《金刚经》,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还能不能看得进去书。”
许清流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亮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算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混世魔王,真能干出半夜念经这种事。
许清流合上书本,站起身。
“走吧。”
祁亮立刻从书案上跳下来,笑嘻嘻地拍了拍许清流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把整个社稷书院翻了个底朝天。
祁亮纯粹是走马观花看热闹。
他一会去看看藏书阁的牌匾,一会去后花园逗逗池子里的锦鲤,甚至还跑去斋长住的院子外面探头探脑,看看有没有长得标致的丫鬟。
许清流跟在后面,表面上漫不经心,实则把周围的一切都刻进了脑子里。
学堂在东边,坐北朝南,采光最好。
先生们的住处在后山,有一条青石板路直通上去,路口设了门禁。
巡逻的护院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交接地点在膳堂门口。
藏书阁后面的假山群是个防卫死角,那里的围墙比别处矮了半尺,墙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许清流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幅极其精密的书院地图。
这是一种本能,到了一个陌生且充满敌意的地方,必须先摸清退路和盲区。
两人逛到一个独立院落前。
这院子就在学堂旁边,位置极佳。
院子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紫檀木展示板,上面贴着不少字画和诗文。
祁亮停下脚步,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那块板子看。
他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透着几分玩味。
许清流顺着看过去。
板子上贴的都是书院里所谓的优秀学子的文章。
许清流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路过的书生,不管文章写得怎么样,只要走到这块紫檀木板子前,都会停下来,整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个揖。
有个穿着洗发白长衫的书生,正站在板子前,对着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连连点头。
他甚至从袖子里拿出纸笔,垫在手里的书本上,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录。
许清流走近了几步,扫了一眼那篇文章。
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堆砌,讲的是风花雪月和无病**的愁绪,根本没有半点实质性的内容,空洞得可笑。
这种文章要是放在河谷县学,连由先生那一关都过不了。
但那个书生却抄得如痴如醉,嘴里还念叨着绝妙、真乃神来之笔。
旁边另外几个书生也凑过来,对着那篇文章大加赞赏。
“王兄这篇文章,用词考究,意境深远,不愧是得了张助教甲等评语的佳作。”
“是啊,我等还要多加揣摩,争取下次也能把文章贴在这紫檀木板上。”
许清流心里一沉。
这地方号称大梁文脉顶端,可这些书生却只认这块板子。
只要贴在板子上的,哪怕是狗屁不通的废话,他们也会奉为圭臬,顶礼膜拜。
这种盲目的权威崇拜,比河谷县学那种明面上的排挤还要可怕。
在河谷县学,你只要文章写得好,总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