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官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你果然有些悟性。我教过不少医助手,有的学了三年还分不清阴阳表里,有的背了一肚子方子却不会看病。从没有人能说出’平衡’二字。”
“医道之难,不在于记住多少方子。“张医官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天下方子何止千万?就算背得过来,遇到没见过的病,还是束手无策。关键在于理解其中的道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阳:“你既然能领悟到阴阳平衡,往后学起来便会事半功倍。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医道学无止境,我这点本事,不过是沧海一粟。你若是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李阳肃然点头:“晚辈记住了。”
张医官走到角落的木架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陶罐,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递给李阳。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医案,你拿去好好看看。”
李阳双手接过陶罐,揭开盖子,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卷卷帛书。帛书比竹简轻便许多,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着简单的图案——似乎是人体某处的示意图。墨色浓淡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成的。
“张医官,这些是……”
“都是我这些年治过的病患。“张医官的声音有些感慨,“哪些治好了,哪些没治好,原因是什么,都记在上面了。有三十六个案子,从建安元年开始记,到现在七年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其中有八个,我没能救回来。”
李阳心中微动。三十六个案子,七年时间,每一个都详细记录下来,包括失败的案例。这种态度让李阳肃然起敬。
“你仔细看看,比我教你百句千句都强。“张医官坐回案几前,重新拿起竹简,“尤其是那些没救回来的,更要仔细看。知道为什么治不好,比知道怎么治好更重要。”
李阳郑重地将陶罐抱在怀中:“张医官,晚辈一定不负所托。”
片刻后,他掀开帐帘出去催药材。李阳独自坐在帐中,将帛书一卷一卷展开。
第一卷写的是腿部箭伤。伤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兵,箭矢射穿了小腿骨,没伤到大血管。张医官记录了详细步骤: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再拔出箭矢,最后敷上金疮药。最让李阳注意的是末尾的反思:“箭矢拔出后,伤者三日高热不退。吾以为伤口感染,用清热解毒之药,无效。后改用托里消毒之法,热方退。思之,非外邪入里,乃气血亏损,正不胜邪也。”
这段话让李阳暗暗赞叹。缺乏抗生素的时代,张医官没有一味“清热解毒“,而是判断出“气血亏损“,调整策略。这与现代“支持治疗“的理念不谋而合。
第二卷是腹部刀伤,结局不好——伤者第三天死于腹膜炎。张医官写道:“此伤若能开腹缝合,或有一线生机。然开腹之术,吾未曾习得,亦不敢妄为。憾甚。”
李阳看着这几行字,心中五味杂陈。开腹手术在现代是常规操作,但在东汉末年,缺乏麻醉、止血、抗感染等手段,几乎没人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