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如练,倾泻而下,照得断崖如霜,照得雪谷如镜,也照得她眉宇间那一道旧日伤疤,隐隐泛出淡金光泽——那是三年前,为护君沉御挡下刺客淬毒匕首所留。
“信。”她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他若不来,便是死了。”
幽若心头一震。
温云眠却已转身,踏着碎雪往东岭方向走去:“走吧。罗循的血还没冷透,月瑾归的人也不会真走远。他们要等的,是本宫‘力竭被俘’的消息传回月城——好让某些人,以为胜券在握。”
她忽然停步,从发间拔下一根乌木簪,簪头微钝,却隐有寒芒:“幽若,去把罗循的尸身拖到东岭乱石岗。剖开他的腹腔,在胃袋里塞进这个。”
她将乌木簪递过去。
幽若接住,指尖触到簪身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北斗七星图。
“这是……”
“陛下亲手刻的。”温云眠头也不回,身影已没入嶙峋乱石之间,“当年他被先帝贬为庶人,流放北疆,曾靠辨识星图,在雪原上活了三个月。后来,他教会了本宫每一颗星的名字。”
风忽然又急了。
温云眠裹紧身上粗布劲装,衣摆翻飞如旗。她走得很快,靴底踏碎薄冰,发出细碎声响,像无数根针扎在冻土之上。
可没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正死死攥着另一样东西——
是方才从罗循断臂处扯下的半截染血布条。
布条一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并蒂莲。
那是嘉凝县主月卿雨的闺房绣品。
风雪再度涌起,呼啸着扑向断崖,却在触及温云眠衣角时,诡异地绕开三寸。
她忽然停下,仰首望月。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她苍白的面颊,流淌过她冻裂的唇角,流淌过她怀中那枚尚带余温的松果。
小麒麟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母后,天命之子一靠近,暴风雪一定会减弱。」
可这一次,她没有等天命之子。
她自己,就成了劈开风雪的那道光。
东岭乱石岗上,温云眠盘膝坐于巨石之后,将罗循的尸身摆成半跪姿态,右手高举,似在叩首。她取出银针,刺入他七窍,又以松脂混着自己的血,在他额心画下一道歪斜的“眠”字。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解开外衫,露出内里一件玄色软甲——甲片极薄,却密布细鳞,每一片都嵌着微不可察的寒铁星砂。
这是君沉御三年前亲手为她打造的“星陨甲”。
他从未说过,这甲,本是为她赴死所备。
温云眠抚过甲上一道新添的裂痕——那是方才躲避箭雨时,被流矢擦出的。
她慢慢系紧甲带,动作极轻,仿佛在系住一段即将断裂的命。
远处,风声里忽然混入一丝异响。
不是马蹄,不是刀剑,而是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嗡鸣。
温云眠倏然抬头。
只见数十点寒星,自雪谷入口方向无声掠来,快如鬼魅,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为首之人黑巾蒙面,唯余一双眼睛,冷冽如北地最深的冰湖。
幽影卫?
不——是幽影卫中的“影煞”。
君沉御最锋利的刀,只听他一人号令。
那人落地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属下影煞十三,奉陛下密旨,护驾皇后,诛杀叛逆。”
温云眠盯着他额角一道新鲜刀疤:“陛下……在哪?”
影煞十三垂首:“陛下三日前已离月城。他未带一兵一卒,只携十二影煞,自西岭绝壁攀援而下,抄近路横穿雪原,今夜子时,必至断崖。”
温云眠闭了闭眼。
原来他早就到了。
他一直在等——等她将月瑾归引至此处,等她将罗循的假情报坐实,等她亲手斩断所有退路,逼得整个北国,再无人敢质疑她的决断与谋略。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不是守护,而是成全。
成全她成为他身后,最锋利的那柄剑。
温云眠忽然笑了。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