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缕缕泛着油润光泽,透出沉郁药香。最后,他摊开那张红纸——竟是张手写的老式收据,毛笔字力透纸背:
【今收云栖“茶果方”奶茶店订金伍佰元整,代购本年霜降后采之新会大红袍陈皮贰斤、五年陈化橘络壹斤,另附祖传桂花蜜壹坛(试用)。货于三日后清晨六时,由周某亲送至店。】
落款处,朱砂印鲜红如血,正是“永和号”三个字。
李婉音眼眶一热,声音发紧:“周伯,这……这订金我们还没付过……”
“拾安付过了。”周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昨儿下午,穿道袍那个娃,拎着个旧帆布包来的。包里就五百块钱,全是十块一张的,边角都毛了。他说‘周伯,婉音姐要开奶茶店,得用最好的陈皮调茶底,您老懂行,帮我们把把关’。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山上砍柴换的’。”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张开业合影——照片里陈拾安站在中央,道袍整洁,笑容清朗,额角却分明有道新鲜擦伤,像是被什么尖锐枝杈划破的。“我瞅见他手心有茧,虎口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山泥。那娃没撒谎。”
李婉音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洇湿了口罩一角。她想起昨夜收拾供桌时,陈拾安悄悄塞给她一包东西,说是“婉音姐尝尝,周伯新做的桂花糖”。她当时只当是寻常伴手礼,剥开油纸,糖块晶莹剔透,咬一口,清甜里裹着微苦的陈皮回甘——原来那苦味,是他爬了整座云栖山,只为求得周伯一句“可用”。
周伯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店门口那只肥猫儿。猫儿正懒洋洋舔爪子,见他来,尾巴尖儿矜持地晃了晃。老人从布包最底层摸出个黄铜小铃铛,系在猫儿项圈上。铃铛不大,却沉甸甸的,刻着细密云纹。“老辈规矩,新店开张,得请‘镇宅灵猫’守门。”他摸了摸猫儿毛茸茸的脑袋,“这铃铛,是我爹那辈传下来的。挂上它,邪祟不进,财运不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保佑……读书人,心无挂碍,笔下生花。”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挤在玻璃门外,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亮晶晶的:“老板娘!听说你们老板是道士?真的会画符吗?”“那个摇奶茶的哥哥,他手速好快!像武侠片里的人!”“我们班同学都说,喝完你们家的芋圆波波,晚上背单词都记得牢!是不是加了什么‘智慧粉’?”
李婉音擦掉眼泪,笑着拉开门。学生们一哄而入,叽叽喳喳点单。她熟练地报出价格,扫码收款,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屏幕幽光映亮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与新生的笑意。她忽然问:“你们……怎么知道拾安哥是道士?”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抢答:“抖音啊!他昨天发的开业视频,底下评论全在问!还有人扒出他以前在‘云栖观’当义工的照片呢!”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屏幕上赫然是陈拾安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道观后院给几株老茶树松土,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圣洁的静谧里。“他真好看。”女生小声说,又赶紧补充,“我是说……气质!特别干净!”
李婉音看着屏幕,没说话。她只默默转身,从收银台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蒙尘的旧铁皮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钱,只静静躺着几张泛黄的纸——是陈拾安小学时的作业本,字迹稚拙却异常工整;初中物理试卷,卷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最后得分栏写着鲜红的98分;还有一页皱巴巴的信纸,抬头是“致云栖中学教导处”,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内容只有一行字:“本人陈拾安,申请参加今年云栖大学自主招生考试,特长:传统医药学(师承云栖观老道长),社会实践:参与社区养老助餐项目三年,累计服务时长1200小时。”
铁皮盒角落,压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准考证复印件。考点栏印着“云栖大学附属实验中学”,时间栏是下周二上午九点。
原来他从未放弃。
原来他一边挥汗如雨摇动雪克杯,一边在深夜台灯下演算着高等数学题;一边跪在供桌前诵念请神咒,一边在道观藏经阁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