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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瑞丝抬头看了看教堂的窗户。一团漆黑。在他们开扫罗的墓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我们可以留到明天再说吧。”她说。
“你可以躺在这里。”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好长时间,随后托马斯开口说:“咱们还是干完吧。”
他把这番话听了进去。“跟我想的一样。”
凯瑞丝到厨房去,从柴堆里取出两根树枝,在火上点着,然后回到教堂。
无论这个陌生人多么有魅力,她也无意与他讨论这个。“凡是得了黑死病的人几乎都会在三五天内死去。”她唐突地说,“有少数人活了过来,但没人知道原因。”
他们向外走的时候,听到戈德温叫嚷:“而上帝愤怒的榨汁机被抛到了城外,葡萄淌出了鲜血,在地面上泛滥着,达到马勒的高度。”
“我不相信教士们对我说的话。”他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她,“而且我怀疑你也不相信。”
凯瑞丝战栗了。这是圣约翰神启的恶劣意象,令她憎恶。她竭力不去想它。
她死盯着他。他冲她微笑着,她猜想那笑容大概融化过一些女性的心。“你为什么不害怕呢?”她说,“所有的人都怕得要死呢。”
他们在火把的红光中,快步走向墓地。远离教堂里的壁画和戈德温刺耳的疯言疯语,凯瑞丝舒心多了。他们找到了乔奎尔的墓碑,动手挖了起来。
“你跟我说实话吧,我还能活多久?”
两个男人已经为两个见习修士新挖了墓,还开挖了扫罗的坟。从吃罢午饭以来,这已是他们第四次挖掘了。梅尔辛露出了疲劳的样子,托马斯也满头大汗。但他们依旧顽强地干着。洞穴慢慢地越来越深,旁边的土则越堆越高。终于,一锨下去碰到了木头。
她很惊讶,他何以会如此轻易地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勉强地争辩说,“我是修女。我应该相信祈祷。”
凯瑞丝把撬板递给梅尔辛,随后便跪在坑口,手里依旧举着两根火把。梅尔辛撬开棺盖,把它抛出坟坑。
“那没多大用处。我看得出来,连你自己都不信那一套。”
箱子里没有尸体。
“我们能够让你舒服些,而且我们还能为你祈祷。”
里面摆放着的是袋子和箱子。梅尔辛打开一个皮口袋,取出了一个镶珠宝的十字架。“哈利路亚。”他疲惫地说。托马斯打开一个箱子,露出了一排羊皮纸卷,紧紧地排列着如同柳条箱里的鱼:是文件。
“是黑死病吧,嗯?”他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而不是通常的那种惊慌失措,这使她十分惊愕。“你能治一治吗?”
凯瑞丝感到担忧的重负从肩头滚落了。她把女修道院的档案拿回来了。
“我给你找个地方躺下吧。”她透过亚麻面罩说。
托马斯把手伸出另一只口袋。他看着手里握的东西,原来是头骨。他害怕地叫了一声,松了手。
在这一时期病倒的一个不幸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发男子,他原先可能面貌英俊。他是来访的一名客人。“可我现在鼻孔出血,还止不住。”他用一块擦血的布凑在鼻孔处。
“圣·阿道福斯,”梅尔辛用一种务实的口气说,“朝圣者跋涉几百英里,就为了摸一下盛他的骨骸的匣子。”他拿起那头骨。“我们真幸运。”他说,然后把它放回了袋子。
后来,黑死病似乎缓解下来了。凯瑞丝发现,在圣诞节前每周都要埋葬一百人,这个数字在一月份降到了五十人,然后在二月份又降到了二十人。她乐观地希望,这场梦魇可能就要结束了。
“不知我可以提议吗?”凯瑞丝说,“我们得用一辆车把这些东西全都运回王桥去。我们何不把他们仍然放在棺材里呢?已经安放好了,而且棺材可用来防盗。”
梅尔辛从神圣灌木旅馆雇来一个吧台服务生,让他负责贝尔客栈。他还找了一个叫玛蒂娜的十七岁姑娘当洛拉的保姆。
“好主意,”梅尔辛说,“我们把棺材从墓穴中抬出来就行了。”
到一月中,王桥大约七千居民中已经至少损失了上千人。其他镇子也大体相仿。尽管有凯瑞丝发明的面罩,修女们的死亡人数还是偏高,无疑是由于她们不断地与黑死病患者接触之故。本来有三十五名修女,如今只剩下了二十名。不过她们也听说了,有的地方修士和修女几乎死光,只剩几个,有时只有一个,维持着工作;因此她们认为自己算是幸运的了。与此同时,凯瑞丝缩短了见习期,加强了培训,以便在医院中有更多的帮手。
托马斯返回修道院,取来了绳子,他们把棺材拽出了墓穴。他们重新装好棺盖,把绳子绕着捆在外边,以便在地上拖着,进入教堂。
在这一镇民需要精神支柱之时,修士们的出逃起到了反面作用。人人都感到沮丧涣散。上帝的代表们已经离去;全能的主已经抛弃了这座镇子。有人说,圣徒遗骸始终都带来福分,如今遗骸流失,他们的好运也就不再了。礼拜天祈祷仪式上缺了宝贵的十字架和蜡烛台,每周一次地提醒人们:王桥注定要黯淡了。因此何不在街上求一醉求一欢呢?
就在他们要起身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尖叫。
在防止公众行为的沉沦方面,凯瑞丝和梅尔辛只取得了部分成功。凯瑞丝对治安官约翰在镇压酗酒上的成果深感失望。大批的鳏夫寡妇像是公然寻求伴侣,在酒馆甚至门洞中,中年男女激情拥抱,已经司空见惯。凯瑞丝对这类事情本身倒没有多大反感,可是她发现,酗酒和公开放荡结合在一起往往导致斗殴。然而,梅尔辛和教区公会对此却无力制止。
凯瑞丝吓得喊出了声。
镇上的事情要难办些。为争夺死者的财产而发生的口角斗殴持续不断。人们干脆就走进无人的住宅里,看上什么随手就拿。继承了钱财或装满布匹或粮食的孩子,有时被一些不知耻的邻人收留,贪图的就是占有那些遗产。凯瑞丝无奈地想着:什么都会化为乌有的前景是人们最无望的心理。
他们都向教堂望去。一个身影正向他们跑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嘴里往外淌着血。凯瑞丝有一阵十分惊恐,竟然相信了她以前听到的有关精灵的一切愚蠢的迷信。随后她意识到她看着的是戈德温。不知怎么他居然纠集起力气从等死的床上起来了。他跌跌撞撞地出了教堂,看到了他们的火把,此刻正发着疯朝他们跑来。
梅尔辛和凯瑞丝携手奋争,力图在王桥维持正常的生活。在凯瑞丝的项目中,孤儿院是最为成功的。孩子们经历了黑死病夺走双亲的磨难之后,为在女修道院中安身,感激涕零。而关爱他们,教他们读书识字唱赞歌,也使一些修女表现了长期压抑的母性本能。由于没有什么人为冬季的贮存夺食,食物十分丰盛。王桥修道院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他们看着他,全都呆愣了。
随着一个接一个地死人,人们埋葬了他们的亲人、邻居、朋友、顾客、雇工,那种无时不在的恐怖似乎使许多人都野性大发,直到对任何暴力或残忍行为都无动于衷。那些认为自己要死的人完全失去了自制,不计后果地随冲动行事。
他站住脚,看着棺材,又看着空空的墓穴,在摇曳的火把光中,凯瑞丝觉得在他那狰狞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理解了的神情。随后他似乎失去了力量,垮倒了。他摔在了乔奎尔空墓穴的旁边的地上,跟着就滚过土岗,掉进了坑里。
教区公会选举梅尔辛担任会长,接替了埃尔弗里克的位置。梅尔辛说,如同在船沉时被推为船长。
他们都迈步向前,向墓穴中望着。
凯瑞丝为他的遗孀艾丽丝感到难过;但除此之外,她不禁为他的去世而庆幸。他一贯欺弱媚强,而他在审讯她时说的那番假话几乎把她送上绞架。没有他这种人,世界会好一些。连他的建筑生意,由他的女婿石匠哈罗德接管之后,也会经营得好些。
戈德温仰卧在里面,睁着无神的眼睛,向上看着他们。
戈德温逃走后不久,埃尔弗里克就死于了黑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