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门,只微微点头,便引他入后室。
“先生,《海事辑要》印好了吗?”景澈坤低声问。
老儒从柜底取出一叠装订粗糙的册子:“按您吩咐,删去了敏感章节,只谈海外风物、贸易利弊、舟船技艺,署名为‘江南野客’。已分送二十所书院,反响颇佳。”
“很好。”景澈坤接过一本翻看,满意颔首,“继续扩散,尤其要送到国子监太学生手中。思想之变,贵在潜移默化。”
这才是他真正的温水煮蛙之策:一边以扬泰船号积累实绩,一边以书籍舆论培育共识。待到水到渠成之日,即便宁党极力阻挠,也难挡大势所趋。
当晚,他破例参加了同僚聚会。众人见他带伤赴宴,纷纷关切询问。他笑着说是骑马不慎跌落,引来一阵唏嘘。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他故意多饮了几杯,装作醉态朦胧,口中喃喃道:“开海……开海才是出路啊……可惜有些人……看不透……”
果然,次日便有消息传开:景澈坤遭刺未遂,精神受创,言行失常,恐难胜任要职。
他任由流言传播,心中冷笑。敌人以为他已动摇,殊不知,这只是诱敌深入的第一步。
三日后,刑部传来消息:昨夜忠义祠附近一户人家失火,幸无伤亡,但屋中搜出半截未燃尽的火绳,经查系军用之物。与此同时,东厂番子在城北抓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身上藏有宁王府旧印模一枚。
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这风雨欲来之际,景澈坤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亲自登门,拜见宁党核心人物、礼部尚书潘思齐。
潘府门前,门房见是他,面色微变,却不敢阻拦。通报之后,潘思齐竟亲自迎出。
“景澈兄,贵体初愈,竟亲临寒舍,实在不敢当。”语气看似恭敬,眼中却藏着讥诮。
景澈坤拱手一笑:“潘公,晚辈此来,非为争辩,只为请教一事。”
“哦?请讲。”
“您常说‘重农抑商乃祖宗成法’,可曾想过,百年前我大燕亦曾有过市舶司?永熙年间,广州港年入税银百万两,养活十万军民,舰队远航至天竺,带回奇珍异宝无数。那时百姓富足,国库充盈,何尝亡国?”
潘思齐脸色微变:“那是前朝旧事,况后来海患频发,不得不禁。”
“海患因何而起?”景澈坤步步紧逼,“正因为海禁断人生计,百姓铤而走险,才滋生海盗。若许其正道谋生,谁愿做贼?潘公一生研经,可知《孟子》有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
潘思齐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你口才了得,然此事关乎国本,非一人一言可改。”
“晚辈明白。”景澈坤深深一揖,“故今日前来,并非求您支持,只是希望您能允许我在国子监举办一场讲学会,主题为‘历代海政得失考’。请您以师长身份主持,容诸生自由辩论。是非曲直,交由天下公论。”
潘思齐眯起眼:“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我拒绝,便是压制言论;若答应,又恐为你张目。”
“正是。”景澈坤坦然直视,“但若您连一场辩论都不敢开,世人又当如何评说宁党?”
半晌,潘思齐忽而笑了:“好,我答应你。十日后,国子监集贤堂,我会亲自主持。景澈兄,希望你能言出必行,莫要辱没了这场讲学。”
“晚辈定不负所望。”
走出潘府时,夕阳再度西斜。景澈坤仰望天空,云层厚重,雷声隐隐。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开始。
而在他身后,那座忠义祠的残影渐渐隐没于暮色之中,仿佛一座沉入历史深渊的丰碑??为那些尚未诞生的理想,默默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