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如炬,直视潘思齐:“礼部尚书大人,您常说‘祖宗成法不可违’。可您是否记得,永熙帝也曾说过:‘海者,天下之利也,闭之则害生,通之则利兴’?祖宗之法,到底是禁海,还是利海?”
潘思齐脸色铁青,却未打断。
景澈坤乘势推进,展示《海国图志》摹本,讲述南洋诸国物产、航线、贸易规模,又请来老舵手现场讲述航海经验。最后,他请上两名渔民孤儿,年仅十二,却已随父出海多年,能背诵二十条航路。孩童稚声朗朗:“大人,海上没有鬼怪,只有风浪。只要船坚,人勇,就能平安归来。”
全场动容。
就在此时,一名宁党门生猛然起身:“景大人巧言令色,蛊惑人心!你可知一旦开海,外夷入侵,社稷危矣!”
景澈坤淡然一笑:“那你可知,如今沿海每年因饥荒、瘟疫、械斗而死者,不下十万人?若开海通商,一人出海,全家温饱,何来械斗?若引进南洋稻种,三年可使东南无饥?这才是真正的社稷之危??不是来自海外,而是来自朝廷的愚昧与傲慢!”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
忽然,角落传来一声苍老而清晰的声音:“说得好。”
众人回首,只见云崇维拄杖而入,白发如雪,目光如电。他缓步走上台,向潘思齐微微颔首:“守原公,老夫今日冒昧来访,只为听一听年轻人的声音。不料一听之下,竟觉耳目一新。所谓清议,不在闭门造车,而在兼听则明。景大人所言,句句有据,字字含血。若此等言论也算‘邪说’,那我辈读书人,岂非成了聋哑之徒?”
潘思齐面色惨白,嘴唇微抖,终是低头不语。
讲学结束时,大雨倾盆。
景澈坤走下台阶,浑身湿透,却觉神清气爽。数百学子围拢上来,争相提问,索要讲稿。有人高呼:“景大人,带我们去看海吧!”
他仰面迎雨,泪水混入雨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这场战役尚未终结,宁党不会轻易认输。但他也明白,思想的火种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扑灭。
数日后,皇帝召见。
御前会议上,薛淮呈上《试点通洋疏》,附扬泰船号运营数据、讲学实录、民间请愿书三百余封。天子沉吟良久,终于朱笔批下:“准试行一年,择吉日首航,钦此。”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而就在诏书下达当晚,景澈坤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忠义祠下,非终点。”
他将信投入烛火,火焰腾起,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他知道,敌人仍在暗处窥伺,阴谋未歇。但他已不再惧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行走于风雨之中。
身后,已有千帆待发,万众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