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结束,庙堂诸公各自散去,薛淮却被曾敏单独喊住了脚步。
“薛通政,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这位内廷身份最高的大太监面容温和,即便薛淮目前的处境看起来不太乐观,但曾敏脸上毫无轻视之意。
...
亥时三刻,薛淮在书房内枯坐良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阴晴不定。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窗纸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耳语在暗处低回。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今日文华殿上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对峙??自己跪于御阶之下,亲口陈述澄心庄中所见,字字如刀,句句似刃,割开了朝堂之上那层虚伪的平静。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相。
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
刘炳确实在席勇的逼问下崩溃招供,也确实亲笔画押,供出赃物藏于吴平马场地窖之中。但薛淮记得清清楚楚,当席勇以“谋逆”二字压顶、以“满门抄斩”相胁之时,刘炳眼中闪过的并非悔恨,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解脱。那是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姿态,是明知无路可退,索性把罪名推得越远越好。
他不怕死,怕的是牵连家人。
更关键的是,刘炳写下供词后,曾抬头望向竹韵轩角落的屏风,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而当时站在楚王身侧的薛淮,分明听见了那两个字:“**别信**。”
可他在殿上一字未提。
因为那一刻,他也明白了??若说出此言,便是与席勇彻底决裂;而若保持沉默,则尚可借势而行,窥探更深的水底暗流。于是他选择了后者。
烛芯忽然爆了个花,惊得薛淮睁眼。他凝视着跳动的火焰,低声自语:“吴平马场空无一物……刘炳暴毙于行台……江胜坤死于惊马……桩桩件件,看似偶然,实则环环相扣。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我等皆为棋子。”
他起身踱步至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道:
> 一、江胜坤之死:表面为意外,实则精心策划。其奏报底稿详述八千营弊案,足以动摇军中勋贵根基。凶手必欲除之而后快。
>
> 二、刘炳投案:非被迫,而是主动求死。其所供内容真假参半,意在引火南郊,转移视线。
>
> 三、吴平马场搜查落空:赃物已被提前转移,时间窗口极短。昨夜暴雨成因可疑,或为掩护行动提供便利。
>
> 四、刘炳中毒身亡:毒发迅疾,手法诡秘。行台守卫森严,外人难入。毒源必出自内部饮食,且下毒者对流程极为熟悉。
>
> 五、席勇请命十七日破案:看似孤注一掷,实则另有图谋。其言辞激烈,情绪激昂,然眼神深处却藏有一丝……笃定?
写到此处,笔尖一顿。
薛淮盯着最后那两个字,心头猛地一震。
笃定。
没错,就是笃定。
席勇在御前立下军令状时,神情悲壮,语气慷慨,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薛淮身为七皇子,阅人无数,深知人在真正绝望时,眼神会涣散、会闪烁、会有细微的颤抖。而席勇没有。他的目光始终坚定如铁,甚至在说出“纵使千刀万剐,亦无怨无悔”时,嘴角竟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胜券在握者的微笑。
“所以……你早就知道刘炳会死?”薛淮喃喃道,“你也知道马场会空?那你为何还要去查?为何还要当众请命?”
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他不需要查出真相。
他只需要一个舞台。
一个让所有人相信他正在追查真相的舞台。
薛淮猛地站起,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春秋左传》,翻开夹页,取出一封密信??正是昨日陆泰交由庄子送往扬州的副本。他展开细读,只见其中写道:
> “扬州急报:扬泰船号近月来频繁调动船只,尤以八月初五、初九、十三三日最为密集。经查,该船号名下三艘快舟曾于夜间出入京杭运河禁航段,航线终点指向通州东二十里外一处废弃码头。该地原属兵部屯田司管辖,今已荒废十余年,附近仅有零星渔户。另,八月初十晚,有目击者称见数辆黑篷马车自西山方向驶来,于子时前后抵达码头,停留约半个时辰后离去。车上似载重物,行迹鬼祟。”
薛淮瞳孔骤缩。
通州东二十里……
那正是吴平马场东北面七里之外!
陆泰发现的隐蔽窖藏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