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近来常感心悸,夜不能寐。”
谢璟手指微微一蜷,袖口垂落,遮住半只手。
“薛淮并非病死。”姜显一字一句道,“他是被人用‘养神定魄汤’中的玄参,反其道而行之——以三年陈玄参,替代五年陈者。此物性烈,服之如饮鸩,初时不显,旬日后血脉逆冲,心脉寸断。太医院判昨日验尸,已从薛淮心包积液中,检出微量玄参碱结晶。”
谢璟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楚王殿下,老朽只想问一句——您既知如此详尽,为何不早禀?偏要等此刻,当着诸位皇子、满朝重臣之面,将这滔天巨浪掀在御前?”
姜显迎着他的视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谢尚书,您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让整个文华殿为之屏息:
“薛淮死前,曾将一份密折,交予靖安司都统韩金。韩都统昨夜亲口告诉臣——那密折封皮上,盖着一枚朱砂印章。印章文字,是‘东宫詹事府’。”
谢璟瞳孔骤然收缩。
“而那枚印章,”姜显缓缓道,“是三年前,东宫詹事府新铸的第二枚官印。第一枚,现存于内阁文书库;第二枚,却在谢姈良娣陪嫁妆奁的紫檀匣底,与三枚东宫金牌并置。”
殿内死寂。
天子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头玉圭。那玉圭温润生光,却是当年先帝赐给谢璟的——为嘉奖他平定江南盐枭之功。
“谢璟。”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朕为何留你至今?”
谢璟长揖至地,白发散落肩头:“老臣……不敢妄揣圣意。”
“因为朕一直想看看。”天子目光如霜,落在他花白鬓角,“一个能为国舍命的老臣,究竟会在什么时刻,为了什么,亲手碾碎自己一生清名。”
谢璟久久未起身。殿外风势渐歇,唯余烛火噼啪轻响,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良久,谢璟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放在金砖上。铜牌正面镌着“东宫詹事府”,背面则刻着蝇头小楷:“谢氏一门,忠骨为基,清白为盾,纵粉身碎骨,不敢负君。”
“陛下。”他声音苍老而平稳,“老臣愿卸任归乡,闭门思过。至于小女……但凭圣裁。”
天子凝视那枚铜牌,久久未语。殿内所有人屏住呼吸,连烛火都似不敢摇曳。
忽然,天子抬手,取过案头朱笔,在谢璟方才呈上的那份弹劾端王的奏章末尾,添了八个字:
“谢卿持重,着即复职,兼领吏部。”
满殿惊愕。
谢璟身躯微震,却未抬头,只深深一拜,额角抵住冰冷金砖,久久不起。
姜显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一道细小裂痕——那是今晨匆匆换衣时,被金线纽扣刮破的。裂痕虽小,却足以让内里衬里的青灰色布料透出一线。
就像这满朝堂的锦绣文章,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处处透风。
他悄悄攥紧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里,还藏着一枚小小的蜡丸——吴氏血书真正的原件,已被他悄悄熔掉,重新塑成一枚寻常蜜蜡耳坠,此刻正戴在东宫良娣谢姈的左耳上。
殿外,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