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儿臣……无话可讲。儿臣只求父皇一事——容儿臣,见母妃最后一面。”
天子身形微晃,扶住御案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良久,他喉结上下滚动,终是哑声道:“……准。着宗人府、礼部、靖安司三司监押,即刻启程,送庶人吴平,赴西苑昭陵,祭拜淑妃。”
“谢……父皇。”吴平艰难地磕下头,额头再次重重砸在血泊之中,这一次,他没有起身。
天子缓步走下御阶,经过姜显身边时,脚步微顿。姜显垂首,只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肩头,仿佛千钧重担压下,又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叹息:“薛淮……是个好官。”
姜显心头一热,眼眶蓦然酸胀,却硬生生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只低声道:“臣……不敢当。”
天子再未多言,径直走向殿门。就在他掀开厚重的织金帷帘之际,忽听身后传来吴平嘶哑破碎的吟诵声,不成调,却字字清晰,如泣如诉: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是李白的《清平调》。吴妃生前最爱吟诵的诗。
天子脚步顿住,背影僵立如石雕。殿内烛火倏然爆开一朵灯花,“啪”一声脆响,惊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极慢、极慢地,将那道隔绝内外的帷帘,彻底掀开。
门外,朔风卷雪,正呼啸着扑入文华殿,吹得满殿奏章哗啦作响,如万千冤魂齐哭。雪光映着殿内森然甲胄、惨白面孔、猩红血迹,恍若一幅泼天的地狱绘卷。
姜显跪在原地,望着天子消失在风雪中的玄色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尘灰的袍角。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薛淮在澄心庄那株老梅树下,曾对他笑言:“殿下可知,我查案最怕的,不是凶手狡猾,而是人心深处,那点不甘蛰伏的野火——它烧起来,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风雪愈紧,呜咽如歌。
姜显缓缓闭上眼。
那场火,终究是烧到了天家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