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京城。
今日朝堂休沐,除去部分值守衙署的官员,余者皆能放松一日。
日上三竿之时,薛淮和大管家薛从交代一声,便登上马车前往位于积庆坊的沈府。
“学生拜见老师。”
沈府内...
天子话音未落,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如铁。
御座之下,八位皇子齐齐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却无一人抬眼。连呼吸都屏得极细极慢,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惊动那悬于头顶的雷霆。
姜显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痛意。他不敢看天子,更不敢看太子——方才那一瞬,太子垂眸时睫毛微颤,袖口下露出半截腕骨,青筋浮凸,竟与自己昨夜在密室中摩挲扳指时手背的纹路如出一辙。
可那扳指,分明是他亲手从温琴枕匣底层取出,藏入书房暗格第三层夹板之后,用松脂封死缝隙,又命冯贲亲自以朱砂混桐油涂遍整面书柜,连虫蚁都难钻入。若非有人破开夹层、刮掉松脂、撬开夹板……这扳指,绝不可能现于人前。
除非——温琴早已背叛。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髓,姜显浑身一僵,额角青筋猛地跳动三下,却硬生生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咽了回去。
“父皇!”魏王姜恪忽地膝行半步,声音发紧却竭力镇定,“儿臣愿领旨彻查!薛淮暴亡案牵涉京营军务,兹事体大,若不速清源流,恐动摇国本!儿臣请命协理钦案行台,即刻调阅西山澄心庄至钦案行台沿途守卫名册、茶水供奉记录、太医轮值簿——”
“够了。”天子打断他,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
姜恪当即噤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一声闷响。
天子目光缓缓扫过诸子,最终落回姜显脸上:“显儿,你既说‘不知’,那朕便问你一句——三月初七忠义祠前,刘炳坤死时,你人在何处?”
姜显心头剧震。
那一日,他确在忠义祠后巷,骑马绕行三圈,只为确认成泰已按约定将惊马绳系于祠门石狮左足。他甚至记得风里飘来的香火味混着新糊窗纸的浆气,记得一只灰鸽掠过飞檐,翅膀抖落两片青瓦碎屑。
可他不能说。
说了,便是坐实他亲临现场,纵未动手,亦为共谋。
他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干涩二字:“……儿臣……记不清了。”
“记不清?”天子轻笑一声,竟真似含了三分宽宥,“那朕替你想想——当日申时二刻,你自西市买下三斤新焙龙井,命长史任端送至钦案行台;申时四刻,你遣王府侍卫赵三持腰牌入武安侯府递帖,言有要事相商;酉时初,你独乘小轿赴城南慈恩寺,焚香半柱,赠银五十两予住持。这些,你可还记得?”
姜显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西市龙井是假,他从未买茶;赵三递帖是真,却非为“要事”,而是催冯贲将成泰妻儿移出京城;慈恩寺焚香亦真,但银两非赠住持,而是交予寺中聋哑杂役,让他于当夜子时,将一包裹着桐油纸的砒霜塞进薛淮歇脚的茶寮灶膛……
桩桩件件,天子竟知之甚详。
这不是审讯,这是剜心。
他膝盖一软,终于跪倒,玄色蟒袍拖曳于地,像一道溃败的墨痕。
“父皇明鉴……儿臣……”他声音嘶哑,字字如裂帛,“儿臣确曾往慈恩寺,然只为祈求母妃病体安康,并未……并未……”
“母妃?”天子忽地抬高声调,眼中寒光乍迸,“你倒还记得她?”
殿角铜鹤香炉里一缕青烟陡然扭曲,似被无形之手攥住,簌簌散作灰末。
姜显浑身剧震,瞳孔骤缩——母妃陈氏,薨于十七年前冬至,死因是“寒症入肺,药石罔效”。可当年太医院所有脉案,皆被天子亲命焚毁,连存档副本也未留。唯一存世者,只有一张泛黄药方,压在乾清宫东暖阁紫檀匣底,由司礼监掌印亲自掌钥。
而此刻,天子竟当众提起。
“陈妃临终前,曾召朕至榻前。”天子语调忽然低缓,竟似追忆,“她说:‘陛下莫信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