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东西。
纸上只有两行字:
【薛淮死前,曾向刘炳口述遗言。
“楚王欲借我尸,葬尽京营。”】
天子转身,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来人。”他头也不回,声如金铁交击,“传旨——楚王姜显,悖逆纲常,构陷忠良,毒杀大臣,图谋不轨。着即削去王爵,褫夺宗籍,废为庶人。押赴诏狱,严加看管。待秋后,与冯贲、成泰等一干逆党,同赴菜市口,明正典刑。”
“遵旨——!”
殿外应声如雷。
姜显伏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如同丧钟。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起初微弱,继而愈发放肆,最后竟至癫狂。玄色蟒袍在他身上剧烈起伏,像一头濒死却犹自撕咬的困兽。
“好……好一个明正典刑!”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着两簇幽绿鬼火,“父皇,您可知儿臣最恨什么?不是输给您,不是输给太子……”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直刺温琴所在之处。
“儿臣最恨——您明明知道温琴是谁,却偏要装作不知!您把儿臣当猴耍了十七年,如今还要儿臣跪着,谢您的不杀之恩?!”
温琴依旧站在阴影里,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抬手整了整衣襟。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宁溪·阿勒根】。
宁溪土司,世代效忠陈氏。
天子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带下去。”他只冷冷抛下四字。
两名锦衣卫大步上前,铁钳般扣住姜显双臂。玄色蟒袍被粗暴扯开一道裂口,露出内里雪白中衣,衣襟第二颗盘扣处,隐约可见一点暗红印记——那是陈妃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按在他胸口的指印,十七年未褪。
姜显被架起时,目光扫过御座旁那柄蟠龙紫檀镇纸。镇纸底下,压着半幅未干的素笺,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盘棋里,最锋利也最可弃的那枚子。
“王爷!”冯贲凄厉嘶吼,额头撞地,鲜血瞬间染红金砖,“罪臣愿代王爷赴死!求陛下开恩啊——!”
无人理会。
姜显被拖出殿门时,夕阳正斜斜劈开承天门的朱红门洞,将他影子拉得极长,极薄,薄得如同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
他最后望了一眼文华殿匾额——那三个鎏金大字在夕照下灼灼燃烧,像三簇烧尽一切的业火。
原来所谓相国在上,并非高居庙堂的权臣,而是悬于头顶、永不坠落的铡刀。
刀下无父子,只余青史一页墨。
他被推搡着踏上青石御道,脚步踉跄,却始终未倒。
身后,文华殿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门缝收窄的刹那,姜显听见天子的声音穿透厚重门板,清晰传来:
“传朕口谕——即日起,擢刘炳为兵部左侍郎,兼掌钦案行台。另,着内阁拟旨,擢宁溪土司阿勒根为宣慰使,赐金印虎符,统辖川西六寨。”
温琴的名字,终于第一次,堂皇载入圣旨。
姜显仰起头,喉间涌上一股甜腥,他却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来不是棋手。
只是祭坛上,那头被精心豢养、待宰的牛。
而执刀者,从来都是他的父皇。
青石御道蜿蜒向前,两侧宫墙高耸如刃。他被人拖着走,双脚离地,却像踩在云端。
风里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是慈恩寺的香火味。
原来,他终究没能逃出那座寺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