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那番针对沈望的诛心之论彻底打破先前还算克制的朝议氛围。
殿内重臣反应各异,尤以户部尚书王绪的神情最为复杂。
西苑营造虽然花了将近三百万两银子,但这都是天子的要求,和沈望没有太大的干系,...
文华殿内,金砖映着天光,却照不亮人心幽微。
姜显跪在御前第三阶,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玄色蟒袍下摆垂落于地,纹丝不动。他听见自己耳中血液奔涌的声音,听见身旁魏王喉结滚动的轻响,听见代王袖口金线擦过玉带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窸窣——可他不敢侧目,不敢眨眼,不敢让眼尾一丝颤动泄露心底惊涛。
天子没再开口。
那沉默比雷霆更沉,比刀锋更利。它悬在殿顶藻井之下,压得人肺腑发紧、五脏移位。太子垂首,指尖掐进掌心;梁王额角沁出细汗,在阳光斜射下泛着青白冷光;就连向来倨傲的魏王,此刻也微微佝偻了肩背,仿佛那龙椅之上并未坐着一人,而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寒冰山岳。
“楚王。”
天子终于启唇,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金砖缝隙。
姜显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下,额角撞上冰凉金砖,嗡鸣不止:“儿臣……在。”
“朕问你。”天子目光未移,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朝向案侧一方紫檀木匣——那匣子方才由刘炳亲手呈上,此刻正静静置于御案右首,匣盖半启,内里衬着明黄锦缎,一枚青玉扳指卧于其中,通体温润,唯中缝一道极细裂痕,似被重力碾过,又似久经盘玩所生旧痕。
“此物,你认得么?”
姜显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他当然认得。那是十年前东宫初立时父皇亲手所赐,与太子那枚同出一匠之手,玉质、雕工、尺寸分毫不差。彼时他尚是十三岁少年,接过扳指时双手颤抖,连谢恩之声都哽在嗓中。后来母妃病重,他日日焚香祷祝,竟将扳指戴在左手食指,以血气温养,祈求延寿。母妃终究还是走了,扳指却被他悄悄收起,再未示人。
可它怎会在武安侯府暗格之中?
冯贲——那个他亲手提拔、委以腹心、命其代为联络西南诸部的幕僚——竟敢私藏御赐之物?还把它藏进构陷镇远侯的罪证匣中?!
姜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染红蟒袍袖口云纹。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冯贲胆大包天,是有人早等着这一刻。那人早已看穿他与冯贲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默契,更看透他不敢亲赴武安侯府一步的畏怯。于是便布下这局——让冯贲以为一切尽在掌控,让他自以为能借陈锐之手掀翻秦万里,再顺势将京营兵权收入囊中;却不知每一封密信、每一次接头、每一枚暗码铜符,都被人悄然抄录、摹写、复刻,最终,连这枚扳指,都被调包、替换、埋进暗格深处,只待今日,当着满朝重臣、七位皇子之面,轰然引爆。
是他太信冯贲的谨慎,太信自己的周密,太信这十年来步步为营所织就的网足够坚韧——却忘了,最致命的破绽,从来不在网眼,而在执网之人的心。
“回……回禀父皇。”姜显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此物……确系儿臣旧物。然儿臣早已遗失多年,未曾寻回。冯贲私藏御赐之物,罪加一等!儿臣愿即刻请旨彻查其府邸,严审其党羽,以正纲纪!”
“遗失?”天子嘴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令人心胆俱裂,“朕记得,你当年获赐两枚。一枚你戴于指上,一枚你藏于枕下,每逢朔望,必焚香三炷,叩首九拜。你母妃病榻前,你还曾以此物压于她腕脉之上,说玉能聚气,或可续命。”
姜显如遭雷殛,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天子脸上没有怒容,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三十载帝王心术淬炼出的寒铁,是无数个日夜伏案批红时凝成的霜雪,更是对一个儿子所有隐秘心思、所有不堪念想、所有自欺欺人的彻底洞悉。
原来……他从未逃出父皇的目光。
“父皇……”姜显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半个字。他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