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幼时,母妃教他辨识草药,说川西鬼枯藤初生时叶似兰、茎如藤,无毒无味,唯遇烈酒蒸腾三遍,方散腥气,再以银针刺入根髓,可见墨色汁液缓缓渗出——那便是死神的印记。
而今日,他便是那根被银针刺穿的藤。
“薛通政。”天子忽而转向刘炳,语调平缓如常,“你方才说,莫力已认罪伏法。既如此,按律当如何?”
刘炳躬身,声音清越如磬:“回陛下,依《大晟律·谋逆篇》第二十三条,构陷边帅、戕害言官、动摇京营根本者,无论主从,皆凌迟处死。其族,男十六以上皆斩,余者籍没为奴;女眷及幼童,流三千里,永不得赦。”
殿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冯贲伏在地上,身体已僵如石雕,唯有后颈青筋暴起,突突跳动。
“凌迟……”姜显喃喃重复,舌尖尝到浓重铁锈味——是他咬破了舌尖,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灼热滚烫。
他忽然笑了。
一声短促、干涩、近乎呜咽的笑。
“好……好一个凌迟。”
他慢慢直起腰,不再叩首,也不再辩解,只是仰起脸,目光第一次真正迎向天子双眼。那眼中再无慌乱,亦无悲愤,唯有一片灰败的平静,像秋日枯井,映不出天光云影。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解。”
天子眉峰微抬。
“若儿臣真与冯贲合谋,为何不留活口?为何不斩草除根?为何任由他留下书信、铜符、扳指,甚至……连他如何买通郎中、如何灭口马夫的细节,都记于密函之中,字字分明,如刻碑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炳,扫过宁珩之,最后落回天子脸上:“父皇,您信么?一个处心积虑十年、只为谋夺兵权的皇子,会蠢到把所有罪证,亲手装进一只匣子,再锁进书房暗格,只等钦差破门而入,亲手捧出?”
天子沉默。
刘炳神色微动,欲言又止。
姜显却已不再看他,只盯着天子,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儿臣不信。儿臣只信——有人要儿臣死,且非要儿臣背着谋逆之名,跪在这文华殿上,被万民唾骂,被史笔诛心,被子孙后代指着脊梁骨,说‘看,那就是当年想杀兄弑父的楚王’!”
“放肆!”右都御史蔡瑋须发戟张,厉声呵斥,“殿下岂可妄议圣心?!”
“住口。”天子抬手,声音不大,却令蔡瑋霎时噤声。
天子凝视姜显良久,忽而轻叹:“你母妃走那年,你八岁。她在病榻上攥着你的手,说‘显儿,你要替娘看着你父皇,他是好人,只是太累’。朕那时在帘外听着,心口像被钝刀割着。”
姜显浑身剧震,瞳孔涣散。
“朕知道你恨。恨朕当年没能护住她,恨朕明知她病由有异,却因顾全大局,隐忍不查。你这些年读书习武,广结贤士,暗蓄死士,经营蜀地,朕都知道。”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常服在殿光下泛着沉郁光泽:“朕给你两条路。”
“其一,你即刻认罪,承揽所有罪责,朕赐你鸩酒一杯,留你全尸,葬入皇陵侧畔,谥号‘悼’,不入宗庙,但许你子嗣承袭郡王爵,永不削除。”
“其二……”
天子目光如电,直刺姜显双眸:“你随朕去一趟西苑澄心庄。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姜显呼吸骤停。
“薛淮。”天子吐出三字,如掷千钧,“他没三个时辰的性命。若你能在他断气之前,逼他说出幕后之人——无论是谁,朕许你免死,削王爵,贬为庶人,流戍岭南,永世不得还京。你,可敢去?”
满殿哗然!
太子脸色煞白,魏王瞳孔骤缩,代王手指颤抖,梁王几乎站立不稳。
刘炳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薛淮未死?!
可钦案行台分明报称,薛淮于一个时辰前暴亡!尸身已由太医院判验过,确认无误!
姜显却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眼角泛起水光,却无泪坠下。
他缓缓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