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额头再次触地,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儿臣……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天子肩头,投向殿外高阔湛蓝的天空。
云卷云舒,风过无声。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随父皇巡狩西山,策马跃过断崖时,胯下骏马失蹄,他坠向深渊刹那,是父皇纵身扑来,一手扣住他手腕,一手死死抠进崖壁裂缝,指节崩裂,鲜血淋漓,硬生生将他拖回生路。
那时父皇说:“显儿,帝王之手,可执天下权柄,亦可挽至亲性命。但最要紧的,是分得清——哪一次该松手,哪一次,绝不能松。”
原来,父皇一直都在等他看清这一句。
“来人。”天子转身,袍袖翻飞如云,“备鸾驾,朕亲往澄心庄。”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飞鱼服锦衣卫疾步抢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声如裂帛:“启禀陛下!西南八百里加急!蜀中急报——宁溪土司叛乱,围攻夔州府,已破三县!”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姜显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有丝毫慌乱,唯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决绝。
他缓缓起身,蟒袍猎猎,竟比方才跪伏时更显凛然。
“父皇。”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儿臣愿领诏,即刻赴蜀。”
“不。”天子摇头,目光如炬,“你去澄心庄。”
“儿臣……”姜显喉头滚动,终是低头,“遵旨。”
他转身,迈步而出。
玄色身影穿过朱红宫门,踏过青石御道,身后,是满朝重臣屏息凝神的注视,是兄弟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是天子负手而立、如山岳般沉默的背影。
风起。
卷起他袍角,露出内里素白中衣——那衣襟边缘,绣着极细极淡的一枝墨兰,花瓣半开,蕊心一点朱砂,正是当年母妃亲手所绣。
他走得极慢,却极稳。
每一步,都像踏碎一层幻梦。
每一步,都像剜去一块旧痂。
当最后一道宫墙将他身影吞没,文华殿内,天子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近前几人可闻:
“传旨内阁:即日起,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武安侯府一案。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勋贵、朝臣、宗室,一律拘押,严审不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珩之等人,最终落于刘炳身上,意味深长:
“另,着靖安司都统韩佥,即刻接管楚王府守备,府中上下人等,一概不得出入。本王……要亲自看看,我这个儿子,究竟在王府地底,修了多少条密道。”
殿外,春阳正好。
可那光芒照不进人心幽暗之处。
姜显登上宫门外一辆寻常青帷马车,车帘垂落,隔绝内外。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他闭目,靠向车厢壁,指尖轻轻抚过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形如弯月,是十五岁那年坠崖时,被崖壁碎石所割。
原来有些伤口,看似愈合,却从未真正长好。
只是等一个时机,重新裂开,流出陈年的血,与新鲜的痛。
马车缓缓驶向西苑。
澄心庄的方向。
薛淮还活着。
而活着的人,才最可怕。
因为活人会说话。
会指证。
会……翻供。
姜显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如淬冰刃。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上推至小臂,露出一截苍白肌肤——那里,并无疤痕,只有一枚极小的朱砂痣,状若米粒,色泽殷红,仿佛刚滴落的血珠。
他凝视着那颗痣,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喑哑,却无半分凄惶。
“冯贲啊冯贲……”他喃喃道,“你可知,你替本王藏了十年的扳指,终究成了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你更不知……”
他指尖用力,狠狠按在那颗朱砂痣上,直至皮肉泛白,血色尽褪。
“本王真正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