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船头立着个玄色身影,正是姜璃。她未着宫装,只穿寻常士子常服,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隐有寒光流动。
薛淮勒马,翻身而下。
姜璃闻声回头,眉梢微扬:“来了?”
“嗯。”薛淮走近,目光落在她腰间长剑,“这是……”
“青霜。”姜璃伸手抚过剑脊,声音微沉,“先帝所赐。十二年前,母妃病重,父皇命我持此剑赴蜀地求一味‘九死还魂草’,途中遭遇山匪,我便是用它斩断七条索链,护着药童冲出重围。”她顿了顿,抬眸直视薛淮,“那年我十五岁。回来时,母妃已薨,灵前焚香,父皇问我可悔,我说不悔。他笑了,说:‘不悔便好。这把剑,以后就给你镇邪。’”
薛淮默然。他听懂了弦外之音——姜璃是在告诉他,她早知玄元教与蜀地有关,更知那教中魁首,或许与十二年前那场“病逝”脱不了干系。
“向萍招了。”姜璃忽然道,语气平静无波,“他供出三处京畿联络点,其中一处,就在永宁巷槐树胡同西首第七家——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老板娘姓柳,外号‘柳三娘’。”
薛淮瞳孔微缩。
槐树胡同……第七家。
刘家,正是第六家。
“昨夜我亲自带人突袭。”姜璃声音冷冽如霜,“柳三娘服毒前,咬碎后槽牙里藏着的蜡丸,吞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只有八个字:‘槐根已腐,新芽当诛。’”
薛淮心头一凛。
槐根已腐——是指刘炳坤?还是指整个京营乃至朝堂的根基?
新芽当诛——刘忠实?还是……所有可能继承忠谏之志的年轻血脉?
姜璃望着他,目光锐利如刃:“薛淮,他们想杀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怕有人记住真相,怕有人继续追问,怕有人……像你一样,把一本《茶经》翻到扉页,再把十个字读成一把钥匙。”
晚风骤起,吹动湖面涟漪,也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薛淮久久未语,只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槐花瓣。
花瓣轻盈,落地无声。
“殿下。”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日一早,我要再去一趟刘家。”
“为何?”
“因为向萍留给我的,不止是一本《茶经》。”薛淮目光沉静如古井,“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槐树根下,埋着真东西。”
姜璃怔住。
薛淮仰头,望向远处宫城巍峨的飞檐,暮色正一寸寸吞没琉璃瓦的金辉。
“所以,”他一字一顿,“我要亲手,把它挖出来。”
风过槐林,万叶簌簌,如低语,如叹息,如无数被岁月掩埋的姓名,在泥土深处,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