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呛了几下,终于吞咽下去,喘息稍定,抬眼望向薛淮,目光迟滞,却渐渐聚起一丝微弱的清明。
“向……向郎……”她哑着嗓子,断续道:“他……没留话……给……给一个穿青衫的官人……说……说若遇大难……便……便寻……寻‘槐树下’……”
薛淮心头一震。
槐树下——永宁巷那棵老槐,姜璃每次赴约必立之处;刘家院中那棵遮荫的老槐,他今日宣旨之地;还有当年在通政司外,他初遇刘炳坤时,对方正倚着衙门旁一株歪脖槐树,手里捏着半张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京营兵册……
“他还说了什么?”薛淮声音微紧。
老妪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自己怀中那个被撕扯得几乎散架的蓝布包袱。薛淮小心接过,解开缠绕的麻绳,里面除却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唯有一本薄薄的《茶经》——纸页泛黄,书脊却异常齐整,似常被摩挲。他翻开扉页,一行蝇头小楷赫然入目:“癸未年秋,槐阴赠刘公,愿清气长存,苦尽甘来。向萍敬题。”
癸未年,正是十年前。
刘炳坤殉职那年。
薛淮指尖骤然冰凉。向萍与刘炳坤……竟早有往来?且是以“槐阴”为信?那“槐阴”二字,是地理标记,还是某种暗语?抑或……刘炳坤早已察觉向萍身份有异,却未曾揭破,反以茶经为饵,静观其变?
他合上书页,再未多言,只对江胜道:“备二十两银子,另取十斤精米、两匹细棉布,送去西市慈悲庵——就说,向掌柜的遗孀,由薛某代为安置。”
皂隶脸色霎时变了:“薛大人!此乃钦命要案,涉案人等不得擅自……”
“钦命?”薛淮抬眸,目光如寒潭映月,不怒而威,“靖安司捉拿的是妖党,不是孤寡。此人丈夫伏法,罪有应得;其本人未涉刑律,亦未抄没户籍。尔等若执意株连,便请姜璃都统亲来此处,当面与薛某分说清楚——是遵王法,还是行私刑?”
皂隶喉结滚动,额头沁出细汗,终究不敢再言,只悻悻挥手带人退开。
薛淮将《茶经》收入袖中,扶起老妪,亲自送她登上一辆素帷马车。临别,老妪忽然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眼中竟迸出一点奇异的光:“青衫官人……向郎说……槐树根下……埋着……真东西……不是假的……”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昏厥过去。
马车辘辘远去,薛淮立于长街灯火之下,袖中《茶经》边缘硌着掌心,像一块沉默的界碑。
翌日辰时,薛淮未赴内阁点卯,径直策马出城,直奔京郊七十里外的承恩庄。
庄子果然不大,却收拾得极是清爽。青瓦白墙,竹篱环绕,院中几畦菜蔬青翠欲滴,一株老榆树撑开浓荫,树下石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稀粥与两碟小菜。庄头老赵四十出头,面相敦厚,见了薛淮便跪地磕头,言语朴实:“薛大人,季先生昨夜已到,今早在东厢设了书案。小公子……哦不,小少爷昨儿傍晚便随佃户家孩子一道回来了,说要在庄上住下,好跟着先生读书。”
薛淮颔首,迈步进院。
东厢窗牖洞开,晨光如金线般穿过窗棂,洒在一张宽大的松木书案上。案头端端正正摆着一方歙砚,一管紫毫,几页素笺。刘忠实端坐案前,背脊挺直如松,手中毛笔悬于纸面寸许,正凝神屏息,一笔一划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每一横都力求平直,每一竖都力透纸背,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论语·学而》开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薛淮未惊动他,只悄然立于门边,目光掠过少年微汗的额角、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页纸右下角——那里,刘忠实以极小的字,工工整整题了四字小楷:“承恩思义”。
思义。
非感恩,是思义。
薛淮喉头微动,转身退出,对老赵低声道:“备些果脯蜜饯,再炖一盅银耳莲子羹。告诉季先生,今日不必授课,让他陪忠实……说说话。”
他并未久留,申时末便策马回城。途经太液池畔,忽见一叶扁舟泊在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