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簇擦过剑鞘所留。
他拔剑出鞘三寸。
剑身冷光如水,映出他眼中一丝极淡、极锐的寒意。
不是杀意,是决意。
是将风雨未至先筑堤,将暗流未涌先截流,将豺狼未叩门先阖户的决意。
他缓缓推剑归鞘,整了整绯色官服领口,步出值房。
日头已高,照得承天门琉璃瓦一片刺目金光。
他步行穿过仪门,未乘轿,亦未唤马,只负手缓行于通政司青砖甬道之上。两侧槐树浓荫蔽日,蝉声如沸,却压不住他足音沉稳,一步,一步,踏在砖缝之间,如丈量山河经纬。
至衙门口,他忽驻足,仰首望天。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可就在那澄澈天幕深处,分明已有乌云悄然聚拢,自北而来,边缘翻涌如墨,无声无息,却已遮住半片天光。
薛淮垂眸,唇角微扬,极淡,极冷。
他低声自语,似叹似誓:
“凡察……你既敢入京,便莫怪我以通政司为笼,以奏疏为网,以天子耳目为钩——”
“钓你这条,不知死活的鱼。”
话音落时,一阵疾风忽至,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吹散最后一丝暑气。
他抬步,登轿。
轿帘垂落,隔绝内外。
而就在通政司东墙之外,一条窄巷深处,一个左手缺三指、右耳戴铜环的跛脚汉子正缩在酱园檐下,啃着半块硬馍。他抬头,眯眼望了望通政司方向,又低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将嘴角馍屑擦净,喉结滚动一下,咽下最后一口干涩。
他没看见薛淮,却看见了江胜匆匆离去的背影。
也看见了,通政司角门内,两名青衣小吏正合力抬出一只崭新的紫檀木药箱,箱盖上,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
“济民堂·京师分号”。
汉子眼神骤然一缩,随即低头,将手中馍块塞进怀里,佝偻着腰,拐进另一条更幽暗的窄巷,身影如墨滴入水,瞬间消尽。
同一时刻,通州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左手执着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骨乌沉,扇面却素白无字。
他遥望京城方向,目光平静,仿佛只是个寻常赴京赶考的举子。
唯有那折扇边缘,一道细微却极深的刻痕,蜿蜒如蛇——正是建州女真萨满祭器上,最古老的一种毒咒标记。
风过,扇面微扬。
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只有三个字:
“徐知微”。
船身轻震,缆绳绷紧。
青衫文士合扇,转身,步下跳板。
他靴底踩过青石阶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丧钟。
而远在三百里外的运河之上,沈青鸾正凭栏而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一只素银镯子——镯内侧,刻着极细的“景澈”二字,是徐知微亲手所錾。
她望着北方,唇角含笑,目光却比运河水更深、更静。
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掠过耳际。
仿佛,有人在千里之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