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大燕京城。
西苑,涵光殿。
“陛下,今岁东南沿海疍民陆续上岸定居者,计二千七百余户。臣已会同户部、工部勘定,拨荒滩地一万三千亩,其中六千亩盐碱地正引水冲涤改良。经福建船商徐氏牵头...
宁珩之话音未落,殿内数十道目光已如针芒般刺向后排那个身着青色四品官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薛淮。
他垂眸静立,双手交叠于腹前,袖口微垂,露出一截素净的腕骨,指节修长而稳,仿佛方才那一番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可正是这份沉静,在满朝朱紫之中,反倒成了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天子目光缓缓移来,未发一语,却似有千钧压下。
王绪心头一紧,随即又松了半分——他早料到这一出。宁珩之这“干才”二字,既非虚指,亦非试探,而是早已埋好的伏笔。自去年冬薛淮以工部员外郎身份协理扬泰船号改制,短短三月便使新式沙船载重提升两成、耗材降低一成七,更亲赴江阴督造火炮试验台,所制十二斤铜炮射程较旧式增逾三百步,且膛线初具雏形,虽尚未定型,却已令兵部老匠瞠目结舌。此事早已密报入宫,天子案头那册《工部近岁营造简录》末页,赫然批着朱砂小字:“薛淮所陈,多切肯綮,惜未专任。”
而今日朝议,宁珩之不提旁人,单点薛淮,实为借势推人,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刃”。
果然,御座之上,天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薛淮。”
薛淮应声出列,步履沉稳,至丹墀下三丈处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清越而无一丝滞涩:“臣在。”
“卿通实务,善筹算,又熟盐政、船务、火器诸务。”天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望,“沈卿曾言,薛淮若掌工部营缮司,三年之内,军械造价可降二成,战船工期可缩一月。朕闻之未信,今日召你,非为考校,乃欲听你一句实在话——若授你专权督造之职,不拘成例、不问资历、不掣肘于部院掣肘,只问一事:北疆急需之三千具铁脊弓、一万副锁子甲、五百门六斤野战炮;东南水师急要之五十艘快蟹船、二十座岸防炮台、十万枚铅弹,你可保质如期交付?所需银两,几何?”
满殿无声。
这不是考问,是托付,更是刀锋悬顶之局。
若答“可”,则须直面工部积弊、匠户疲敝、物料盘剥、监工掣肘、乃至宁党暗中阻挠等万重险隘;若答“不可”,则此前所有政绩皆成浮光掠影,更将坐实宁党所讥“徒有虚名,不堪大用”之讥。
薛淮并未抬头,却缓缓直起腰背,脊梁如松,声音不疾不徐:“陛下,臣不敢言‘必成’,唯敢言‘必竭尽所能’。若得专权,臣请三事:其一,工部营缮、虞衡二司暂归臣直辖,凡军需营造,一应文移不经堂官,直呈内阁与户部备案即可;其二,调扬州、杭州、福州三处盐课提举司下属匠作营精匠八百人入京,另募江南水师退役熟手炮手二百名充任火器教习;其三,准臣于太仓支取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分三期拨付,首期四十万两,十日内到账,余款依工程进度逐次解送。”
他略一停顿,目光抬起,清亮如寒潭映月,直视御座:“此数非臣虚报,乃据实核算——铁脊弓以扬州新法锻打,每具耗铁减三斤,省炭料一成五,工时缩两日,计三万六千两;锁子甲改用闽南冷锻链环法,辅以苏州织机绞丝,每副成本降四十七两,计四百五十三万两;六斤炮铸模已由江阴匠师改良,铜锡配比再调,废品率由三成压至七分,计三十八万两;快蟹船以扬泰船号‘顺风十二号’图为蓝本,拆解重绘,减去华饰三处、冗舱两间,船体减重八百石,航速反增半节,五十艘共省十九万两;炮台改用夯土包砖法,弃石砌,辅以石灰糯米浆固基,二十座共省二十六万两;铅弹则由金陵铸币局兼营,利用废铜铅渣,计七万两。总计,较户部原估节省八十四万三千两,工期可提前三十七日。”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凿,每一项数字皆有出处,每一条工艺皆有佐证,连王绪听得都暗暗心惊——这哪里是仓促应对?分明是早将全盘烂熟于胸,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挥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