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交至都察院,必成大案。然李延年不过五品,纵然严审,也牵不出薛明纶半根汗毛。倒可能惊动那些真正管着库房、码头、匠籍的老吏,届时船厂停工、火器延误、海防空虚……谁担得起?”
周缙瞳孔微缩,随即冷笑:“所以薛通政是要本官烧了它?”
“不。”薛淮摇头,“请周大人将此档封存于都察院密匣,加三重火漆,钥匙分执你我二人。待明日廷推之后,若薛明纶果然得票过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缙手中那叠纸,“再启封不迟。”
周缙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那叠纸整整齐齐折好,纳入怀中。“薛通政既敢托付,本官便信你一回。只是有一句丑话在先——若薛明纶入工部,李延年一日不死,这叠纸便一日不会烧。”
“自然。”薛淮颔首,“李延年明日午时前,当自请致仕。”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离去。周缙袍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丹墀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草叶微颤,却未折。
薛淮步出午门时,暮色已浸染宫墙。六部衙门方向传来断续梆声,是值夜吏员在敲打更鼓。他未乘轿,沿着千步廊缓步而行。两侧宫墙高耸,琉璃瓦在夕照下泛着幽青冷光,像一道凝固的潮水,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暴雨夜——沈望手持尚方宝剑闯入工部库房,油布包裹的账册堆满三辆牛车,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砸在地上,溅起浑浊水花。当时站在他身侧的,正是如今被宁党捧为“再造栋梁”的薛明纶。那人那时还穿着簇新绯袍,袖口沾着墨渍,正低头擦拭一把黄杨木尺,见沈望进来,只抬眼一笑:“沈兄来得巧,这把尺子量过北海琼华岛三十六处基桩,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
薛淮脚步未停,喉间却泛起一丝苦味。真正的分毫不差,从来不在尺上,而在人心。薛明纶当年若真懂“分毫”,便不会纵容李延年将三百根楠木标作“朽木”贱卖,再以三十两银子一根的价钱,从自家盐号买进同批货;便不会让西苑曲桥的七十二根望柱石料,在入库单上记作“青石”,实则全用苏州金山石雕琢——后者造价高出三倍,却因“形制古雅”被内阁朱批“准用”。
暮色渐浓,他拐入一条僻静夹道。前方槐树影下,一人负手而立,玄色直裰,腰悬鱼袋,正是宁珩之。
“老师。”薛淮止步,躬身一礼。
宁珩之缓缓转身。他脸上没有胜券在握的倨傲,亦无攻讦失败的阴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他抬手,指向远处西苑方向——那里飞檐翘角隐在霭色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朦胧而华美。
“淮儿,你看西苑。”宁珩之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暮色,“当年我陪你老师一砖一瓦丈量地基时,你还在国子监听讲。那时你说,亭台楼阁不过是石头木头堆起来的,为何非要耗费巨万?你老师答你:‘石头木头不会说话,可它们记得谁在上面走,谁在下面跪。’”
薛淮静听,不置一词。
“如今,”宁珩之指尖划过虚空,似在描摹那不可见的飞檐,“石头记住了,木头也记住了。可记住的不是天子孝心,不是工匠血汗,而是我们这些人——如何把一笔银子,变成十笔账,又把十笔账,变成一百个不敢抬头的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明日廷推,你要拦我,还是帮我?”
薛淮抬眼,直视宁珩之双目:“学生不知。”
“好一个不知。”宁珩之点头,“那你可知道,薛明纶昨日已遣人送信至河东老家,命族中幼子改名‘薛恪’——恪守之恪。他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薛明纶此生,再不敢越法度半步。”
薛淮瞳孔骤然一缩。
“他还说,”宁珩之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钉,“若得重返工部,愿以十年俸禄为质,专督军械营造;若再出贪墨,不劳天子降罪,他自缚双手,投北海自尽。”
风起,吹动宁珩之鬓边一缕灰发。他不再看薛淮,转身缓步离去,背影融进愈深的暮色里,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风中:
“淮儿,有些棋,下到中途才发现,对手不是对面的人,而是自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