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那道坎。”

薛淮独立良久。

暮色彻底吞没了宫墙，唯有西苑方向，几点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像凝固的泪。他忽然想起沈望书房里那幅《西苑初成图》——画中琼华岛白塔倒映水中，塔影被水波揉碎，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散。

他迈步前行，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苔藓，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回到通政司值房，烛火已燃至半截。薛淮推开抽屉，取出一方旧印——那是他初任通政司经历时，沈望亲手所赐，印文“慎言笃行”四字，刀工朴拙，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他将印面按在案头一份空白奏稿上，墨迹未干，字迹却沉稳如铁。

窗外，更鼓敲响三声。

亥时。

他提笔，在奏稿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事急从权，以贼制贼。”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次日清晨，文华殿侧殿。

千余名低阶官员列队肃立，衣冠楚楚，却人人屏息。殿内熏香缭绕，却压不住空气里绷紧的弦音。吏部尚书房坚端坐正中，面前横置长案，案上摆着三只紫檀木箱，箱盖未启。宁珩之立于案侧，手持朱笔，面前铺开一卷丈许长的素绢，绢上已用墨线划出千余格，每格预留姓名位置。

辰时正，天子遣内侍传旨：廷推开始。

第一轮，提名。

房坚朗声宣读规则：“凡举荐薛明纶者，于绢上某格署名；凡反对者，于另设素笺书写缘由，投入左箱；凡弃权者，投入中箱；凡主张另荐贤能者，投入右箱。”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上前。为首者竟是翰林院一位从七品待诏，此人步履沉稳，提笔便在绢上第三排写下“薛明纶”三字，落款“翰林院待诏赵琰”。笔锋遒劲，毫无迟疑。

薛淮立于殿角阴影里，目光微凝。赵琰，三年前曾为薛明纶校勘《营造法式补遗》，得其亲赠宋刻孤本《梓人遗制》。

第二人是户部一名主事，写罢退下，袖口无意拂过胸前补子——那补子上绣的云雁，羽尖竟隐隐泛着金线。

第三、第四、第五……人影络绎不绝。素绢上名字如春草蔓生，迅速填满前三排。薛淮默默数着，至辰时三刻，已逾二百人。其中工部、兵部、户部下属占去大半，更有十余名国子监助教、博士，提笔时甚至未看绢面，径直落于某处空白。

宁珩之朱笔游走如飞，笔尖未颤分毫。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人群，与某人视线相接，便极轻地点一下头。那被看中者，往往立刻上前，提笔落名。

巳时初，反对票开始出现。

最先投入左箱的，是一份折叠整齐的素笺。内侍取出展开，高声诵读：“工部主事李延年，结党营私，侵吞匠役工食银三千二百两，有账可稽。今若起复薛明纶，是纵虎归山，非但不能节用，反使蠹虫再噬国本。——刑科给事中王珫。”

殿内一片哗然。

王珫？此人向来以宁党鹰犬闻名，今竟倒戈？薛淮心头一震，抬眼望去——王珫正立于人群末尾，脸色惨白，额角沁汗，手指死死抠着腰间玉带。

紧接着，第二份、第三份……左箱渐渐鼓起。大多是些言辞激切的弹章，矛头直指薛明纶旧案，亦有痛陈工部整肃不易者。然而人数寥寥，至巳时末，不过四十余份。

弃权者更多，中箱已堆至半尺高。

而右箱，始终空空如也。

宁珩之朱笔停顿片刻，抬眼看向房坚。房坚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巳时三刻，最后一人上前。

是通政司一名八品经历。他步至案前，提笔欲书，手腕却剧烈颤抖，墨汁滴落，在素绢上洇开一团浓黑污迹。他慌忙擦拭，又不敢重写，只得在污迹旁歪斜写下“薛明纶”三字，落款时手抖得厉害，几乎写不成形。

宁珩之目光扫过那团墨污，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疾步奔入，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陛下口谕！天津卫急报！倭寇三艘寇船，昨夜突袭胶州湾，焚毁民船二十三艘，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