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天子给薛淮的婚假是从十一月初五到十四日，但从十月下旬开始，前往薛府送礼的人群便日益增多。

以薛淮的年纪和地位，再加上天子的五道超规格恩赏的内容已经传开，想要巴结他的官员、权贵和士绅富商不计其...

文华殿侧殿的檀香燃得极淡，青烟如丝，无声盘旋于梁柱之间。辰时三刻，铜壶滴漏声尚未停歇，殿内已悄然列坐百余人——自三品以上大员端坐前排紫檀案后，四品至六品官员按衙门序列分列左右，七品及以下虽无座，却亦肃立于殿门两侧长廊之下，衣冠齐整，屏息敛容。空气凝滞如墨，连窗外掠过的秋风都似被这肃穆压得不敢高声。

薛淮立于殿角丹墀之侧，一袭深绯通政司左通政官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玉带未束过紧，却也未曾稍松半寸。他手中执一卷素绢册子，上覆朱砂“廷推录”三字，笔锋凌厉，犹带未干墨意。身侧小案上搁着一只青釉瓷盏，盏中茶汤微凉，浮着两片蜷曲的碧螺春叶，他未饮一口。

黄伯安坐于右首第一案，目光扫过薛淮时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沈望则坐在左首第三位，袍袖垂落，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不疾不徐，恰如当年薛淮初入工部时，他于值房批阅文书所用的节拍——那是师徒间无需言说的定心之律。

辰时正，吏部尚书房坚自殿后缓步而出，手持一卷明黄敕令，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海告急，国帑空虚，工部营造事亟待整饬。原工部尚书薛明纶，昔有愆尤，然其才具实堪任使。兹命廷议公决，允三品以上京官各抒所见，四品以下具名附议，以白红二票为凭，当场唱录，午时封匣呈御前。”

话音落，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极轻的“叮”，似裂帛之始。

房坚不再多言，退至侧席。一名尚衣监宦官捧铜盘而出，盘中分置白玉牌二十枚、赤玉牌三十枚，皆不过寸许，温润含光。白牌为“可”，赤牌为“否”。三品以上官员每人取一牌，四品以下则于签筒中抽竹筹，筹上刻有姓名官衔，投入朱漆木匦。

薛淮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铜盘，躬身行礼后退至殿中丹陛中央。他未抬眼环顾，只将铜盘平稳置于特设木案之上，又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铺展于案头，再取一支狼毫，蘸饱浓墨，笔尖悬停于纸面半寸，静待第一枚玉牌落下。

最先起身的是户部尚书王绪。他步履略滞，袍角微颤，在离案三步处停住，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牌，指尖摩挲片刻，终是递向薛淮。薛淮伸手接过，触感微凉，玉质细腻，牌背镌有“王绪”二字篆印。他将玉牌置于案左白玉匣中，提笔落墨：“户部尚书王绪，白。”

王绪退回座中，额角沁出细汗，目光垂落于膝上，似不敢与任何人相接。

紧接着是兵部尚书侯进。他起身时腰杆绷得笔直，声音沉厚：“臣侯进，以为薛明纶精熟营造，尤擅节流，边军急需，当权宜用之。”语毕，亦递上白牌。薛淮照录：“兵部尚书侯进，白。”

殿内已有数人微微颔首，目光在王绪与侯进之间来回逡巡，似在掂量这两位实权重臣的分量。

然而，当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起身时，气氛陡然一肃。他未多言，只将一枚赤玉牌置于案上，玉色如血，映着窗棂透入的斜阳，竟似灼灼燃烧。薛淮笔锋一顿，墨点微晕：“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赤。”

蔡璋目光如电，扫过前列几人——程兆麟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刑部侍郎张砚低头抚须，指节泛白；而宁珩之首席门生、大理寺少卿柳缙，则垂眸盯着自己靴尖，仿佛那上面绣着整个朝局的经纬。

薛淮落笔如刀，字字分明。

第四枚，是礼部尚书欧阳晦。他缓缓起身，袍袖拂过案沿，声音清越如磬：“薛明纶旧日之罪，非止于疏于察吏，实系纲纪崩坏之源。若因一时窘迫而开此先例，恐天下观望者皆谓朝廷法度可售于危局。臣，赤。”

此言一出，右列数位清流官员悄然松一口气，有人甚至微微挺直脊背。

第五枚，却是工部右侍郎周焕。他年逾六十，须发尽白，曾是薛明纶任尚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