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倚重的副手。他拄杖而起,咳了两声,声音嘶哑:“老臣……在工部三十年,见过银钱如何化作砖石,亦见过砖石如何塌成齑粉。薛明纶贪是贪,可他督造的北直隶漕渠,至今水势稳、闸门灵、舟楫便。如今东南倭船已破三镇水寨,若再等新匠习熟图纸、另起炉灶……老臣不敢想。白。”
薛淮笔尖微顿,抬眸看了周焕一眼。老人眼中浑浊,却有一星火苗不灭。
第六、第七、第八……白赤交错,如潮汐涨落。有人掷牌时腕力沉重,玉击案面“铛”一声脆响;有人则轻如落叶,唯恐惊扰这满殿寂静。薛淮手腕稳定,墨迹匀称,每一笔皆落于素绢指定位置,字字如钉,入纸三分。
巳时过半,白牌已收十七枚,赤牌十五枚。三品以上尚余八人未投,其中六人属宁党嫡系,两人属中立阁老门下。殿内呼吸声渐重,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甲掐入掌心。
此时,殿外忽传来一声低沉钟鸣——不是报时,而是靖安司密符传讯的暗号。薛淮耳廓微动,目光未抬,却见黄伯安右手食指在案沿极轻敲了三下,节奏与沈望方才所叩分毫不差。
他心念电转,笔锋未停,却在素绢最下方空白处,以极细蝇头小楷记下一行隐字:“靖安司密报:河东薛氏宗祠昨夜遭焚,主梁尽毁,灰烬中检得焦尸一具,衣饰似薛明纶长子薛珩。”
字成即干,墨色沉郁如血痂。
他合上素绢,指尖在册页边缘按了一瞬,仿佛要压住那行字背后翻涌的腥风。
午时将至,殿门再度开启。宁珩之缓步而入,玄色鹤补官袍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古潭。他未看薛淮,径直走向房坚所坐侧席,低声耳语数句。房坚神色微变,随即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给宦官。
那宦官快步上前,将折子置于薛淮案头。
薛淮拆封,仅扫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折中并非奏章,而是一份加盖户部勘合的密档抄件——赫然是四年前工部窝案结案后,户部奉旨核查薛明纶历年经手款项的最终汇总。其中一行小字如针扎目:“薛明纶任内,西苑初建三年,工料耗银较前朝同规模工程多出三成七分,然账面列支‘节流增效’银二十万两,查无实物佐证,亦无验收凭据。”
这二十万两,当年被沈望列为“虚列冒支”,但因无确凿证据指向薛明纶本人私吞,仅作为“管理失察”之证,未予深究。
而此刻,这行字旁,被人以朱砂添注一行小楷:“节流之银,悉数拨付靖安司密营‘烛龙’,专办北疆谍事,事涉机密,故账面隐去。”
薛淮指尖冰凉。
烛龙营,是他亲手参与重建的靖安司绝密分支,只对天子与靖安司指挥使韩金负责。四年前北疆突厥汗帐内乱,正是烛龙营潜入汗帐,以毒酒鸩杀亲宋派贵胄三人,方使新汗继位后主动遣使求和。此事连内阁大学士皆不知情,更遑论薛明纶。
若此注属实,薛明纶所谓“贪墨”,竟是为天子暗中效力?那二十万两,非入私囊,而是化作北疆千里黄沙中的无声刀锋?
他抬眼望向御座方向——天子虽未亲临,然殿后垂帘低垂,帘影幽深,不知帘后是否有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指尖的每一次微颤。
就在此时,宁珩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贯入每个人耳中:“陛下有旨,廷推未毕,暂且休憩一刻。诸公可饮茶润喉,静思己见。”
宦官捧来新沏的雨前龙井,热气氤氲。薛淮端起自己那盏冷茶,仰首饮尽。茶已凉透,苦涩直冲喉底,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惊涛。
他放下空盏,重新铺开素绢,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久久未落。
殿内众人皆以为他在等待最后几票,无人知晓,他正在默写一道早已烂熟于心的《营造法式》总纲——那是薛明纶四年前辞官前夜,亲手抄赠他的孤本手札,扉页题有八字:“规矩准绳,不在纸上,在心。”
笔锋终于落下,墨迹淋漓:
“凡营造之要,首在存心。心正则尺度准,心偏则栋梁倾。昔者薛公授我此诀,今观廷推诸公,或持白牌,或持赤牌,所争者非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