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实乃一朝气骨。”
他写至此处,墨迹未干,殿门再次洞开。
沈望缓步而入,身后并未随从,只携一卷青布包裹的旧书。他径直走向薛淮,将书置于案头,解开布包——正是那部《营造法式》,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书脊处一道朱砂批注犹新:“此书真髓,不在术,在道。道者,正心诚意而已。”
沈望目光沉静,与薛淮四目相接,只轻轻一点头。
薛淮深吸一口气,提笔续写:
“故学生今日所录,非白非赤,唯存一念:愿我大燕工部之尺,量得出千军万马的铁甲寒光,亦量得出万千工匠的粗粝手掌;愿我大燕廷推之票,称得出国库银匮的斤两,亦称得出人心向背的轻重。”
最后一笔收锋,墨珠悬而不坠。
窗外,正午骄阳刺破云层,金光如瀑,泼洒于文华殿琉璃瓦上,灼灼生辉。而殿内百官,仍陷于各自心中那场无声的廷推——白牌赤牌之外,真正被反复掂量、悄然投票的,是那二十万两消失的银钱,是河东焚毁的宗祠,是北疆未冷的刀锋,更是四年来,从未熄灭的、关于何为正心,何为诚意的漫长诘问。
薛淮放下笔,双手按于素绢两端,指腹感受着纸面细微的纹路。他知道,午时封匣之后,这份记录将直呈御前。天子会看到王绪的汗,侯进的硬,蔡璋的赤,欧阳晦的清,周焕的哑,以及……他自己这一行无人能解的隐字。
而真正的廷推,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殿顶蟠龙藻井,金漆斑驳处,一条苍龙半隐于云雾,龙目微睁,似俯瞰人间,又似在等待,等待某个人,终于敢伸手,拂开那层遮蔽龙睛的、名为“成例”与“体面”的薄薄云翳。
风穿殿隙,素绢一角微微掀起,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那是今晨靖安司密报的原件,背面空白处,薛淮用极淡的银灰墨,已悄悄绘就一副小小图样:一座未完工的西苑角楼,飞檐翘角线条精准,而在檐角铜铃之下,悬着一枚赤玉牌,正随风轻晃,嗡嗡作响。
殿外,午时钟声轰然响起,十二下,声震屋瓦。
薛淮抬手,取过朱砂印泥,拇指按上,稳稳钤于素绢末尾。
印痕鲜红,如血,如火,如初升之日。
他静立不动,身影被正午阳光拉得极长,斜斜覆在那行未干墨迹之上,仿佛一道沉默的批注,盖在整场廷推的眉批之处。
——人心不可尽测,法度不可轻废,而真正支撑起这煌煌宫阙的,并非白玉赤玉,亦非朱砂墨迹,乃是无数双在暗处托举的手,与一颗始终未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