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盘环环相扣的局。
薛淮缓缓合上窗扇,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狼毫,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字:“静观其变,反客为主。”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条递给白骢:“着人即刻送往扬州,交沈伯父亲启。另,传我口谕予林全河——自明日始,凡沈家船上所载医书药囊,每册每包皆须由他亲手查验封缄,不得假手他人。若见异香、异色、异重之物,即焚之,勿留痕。”
白骢肃然领命,却未立即退下,略一迟疑,低声道:“大人……沈姑娘信中提及林先生,言语甚敬。可属下查得,林全河此人,三年前尚在江南一带行医,后突赴扬州,得沈老爷破格擢为总管。其履历简薄,籍贯模糊,尤擅金石之学与舆图勘测,曾三次随沈家船队远赴高丽,所绘海图竟比工部水师所存更详三分……此人,恐非寻常幕僚。”
薛淮提笔的手悬于半空,笔尖一滴浓墨坠落,在素笺上洇开一团乌黑。他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林先生若真有异心,何必等到现在?沈家船队满载医书药囊,皆是赈济北地疫病之需,朝廷已有明文嘉奖。他若此时动手,便是自毁根基,更将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宁珩之再老辣,也不至于逼一个医者去做死士。”
他搁下笔,目光沉静如古井:“白骢,你记住,真正的棋子,从不急于落子。它要等风起,等潮生,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主局吸引,才肯在无人注视的暗处,轻轻挪动半寸。”
白骢躬身退出,门扉轻掩。
薛淮端起已微凉的茶盏,啜了一口。茶味苦涩回甘,恰如此刻心境。他忽而想起天子白日所言:“治国如弈棋,黑白分明固然痛快,但满盘皆白或满盘皆黑,这盘棋就下死了僵住了。”原来所谓平衡,并非要双方势均力敌,而是让彼此都握着足以掀桌的筹码,却又因忌惮对方掀桌后玉石俱焚的后果,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么沈家这支船队,是否也是天子棋局中一枚被悄然布下的子?
他凝视着镇纸下那封未收起的信,目光停驻在末尾一句:“待到金秋四月,京华重逢,妾身再为郎君亲手斟下一杯佳酿,细诉别前情长。”
四月重逢。
可如今才四月十八。
还有四日。
薛淮忽然起身,取过案头一卷《永乐大典》残本——那是沈青鸾去年托人自南京国子监抄录送来,专为助他梳理前朝漕运律例。他翻至“漕河闸坝”一节,指尖划过一行小注:“德州闸,始建于永乐九年,主闸三座,辅以暗渠七道,其中‘伏龙渠’深埋地下三丈,引徒骇河水补运河之枯,唯闸官与工部主事知晓启闭之法。”
伏龙渠。
薛淮眸光一凛。此渠在正统年间因水患淤塞,此后百年再无启用记载。可若真有暗渠尚通,且由工部旧人掌管……那两艘乌篷船,是否根本不是冲着沈家船队而来?而是欲借水位暴涨之机,重启伏龙渠,将某种不可告人之物,悄然注入漕河主道?
他霍然起身,取过一张素笺,飞快写道:“速查永乐以来德州闸工部档案,重点核对正统八年、成化十七年、弘治六年三次修闸奏疏,寻‘伏龙渠’字样及经手官员名录。另,调取近十年德州卫所屯田簿册,查‘黑芦湾’周边三百里内,可耕荒地名目,尤其关注‘宁’姓佃户租契。”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笺封入火漆筒,唤来另一名心腹:“即刻送往刑部右侍郎陈砚舟府邸,亲交其手,不得经第二人之眼。”
陈砚舟,前工部员外郎,当年薛淮与沈望查办贪渎案时,唯一拒不受贿、坚持账目存档完整的司官。后因宁党排挤,调离工部,现虽居刑部闲职,却仍是当年旧档最熟之人。
做完这一切,薛淮重新坐定,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窗外,梧桐叶又落一片,无声无息。
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竟也如少年时一般,遇事便先攥紧拳头,恨不能一拳砸碎所有迷障。可天子说得对——真正的辅弼之臣,要容得下沙子,更要能在沙中淘出金粒;要看得见刀光,更要懂得那刀鞘里藏着的,究竟是杀人的刃,还是护人的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