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臣妾……”徐德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首时,眸中已有水光潋滟,却不见丝毫惶恐,唯有沉甸甸的、磐石般的郑重,“臣妾领旨。必竭尽心力,不负陛下厚望,不负祖宗遗训,不负……天下女子。”
她最后三个字,极轻,却重逾千钧。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她低垂的眉睫,那眼神里,是无需言说的笃定与支撑。
就在此时,一直默然的王淑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德妃姐姐监修《坤元录》,真是再妥当不过。臣妾记得,您幼时随祖父在江南藏书楼抄录《女诫》百遍,每一遍批注都比原文还长呢。”
徐德妃侧首,向她报以一个极淡、却无比真诚的微笑。
而姜璃,始终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竹青色裙裾铺展如一片沉静的湖水。她看着徐德妃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印,看着薛淮转身时衣袂拂过一丛盛放的凤凰振羽,看着柳贵妃强撑的指尖终于微微颤抖,看着卫皇后重新堆砌起的笑容下那抹深不见底的阴翳。
她忽然觉得,这满园灼灼秋菊,原来并非争奇斗艳,而是在等待一场淬火——有人甘愿做那炉中薪柴,燃尽自身,只为锻打出一把能劈开迷雾的利刃。
风过撷芳圃,吹散几片金黄银杏叶,也吹动薛淮袖口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银鱼佩——那是沈青鸾去年亲手所铸,鱼腹内暗藏一枚极小的桂花蜜丸,甜香清冽,只他一人知晓。
他离席时,脚步未停,却在经过姜璃身边时,极轻微地顿了一瞬。那片刻的停驻,短如露珠坠地,却让姜璃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捏皱了膝上杭绸的纹路。
她望着他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忽然想起沈青鸾信中那句:“淮扬已是渐行渐远,京华更在云水之遥。”
原来云水之间,并非只有舟楫可渡。
还有人,以脊梁为桥,以智谋为舟,以无声的默契为帆,正将千里之隔,一寸寸,稳稳踏平。
暮色渐染,撷芳圃内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满园菊花愈发璀璨夺目。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那张宽大的紫檀案几上移开——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竹简,一方玉印,还有那未曾散尽的、属于天子意志的磅礴余韵。
卫皇后终于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寒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场精心设计的“赏花宴”,从头至尾,不过是他人棋盘上一枚被悄然挪动的棋子。
而执棋者,此刻正站在御苑之外,背影挺拔如松,正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更加浩阔的朝堂。
薛淮回到府中,已是戌时末。墨韵早已备好热水,又捧来一封新至的信笺,火漆上印着沈家特有的双鲤衔珠纹。
他沐浴罢,披着半干的长发坐在灯下拆信。烛光温柔,映着他眉宇间尚未褪尽的肃然。信纸展开,依旧是沈青鸾那温婉秀丽的字迹,只是这一次,落款处多了一行小小的、墨色稍淡的字:
“徐姐姐亲阅并附笔。”
薛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驻良久,唇角终于缓缓扬起,那笑意不再克制,不再疏离,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清冽而温厚,缓缓漫过心田。
窗外,一轮清辉正悄然漫过梧桐枝桠,静静流淌在书案之上,与灯下未干的墨痕,悄然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