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的通禀：“通政司左堂薛大人奉诏觐见——！”

众人齐齐一怔。

按制，通政司职司章奏，非军国急务或天子特召，官员不得擅入御苑禁地。更遑论此刻正是六宫赏花之时，薛淮竟得诏直趋撷芳圃？此等殊遇，已远超寻常恩宠，分明是……破例。

卫皇后最先反应过来，神色一整，眉宇间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欣然：“哦？薛卿来了？快请。”

话音未落，一袭石青云雁纹锦袍的身影已步至圃口。薛淮身形挺拔，束发玉簪乌黑如墨，眉目清峻如远山初霁，行走之间袍袖微动，竟带起一缕沉静而不可逼视的气度。他并未穿朝服，只着常服，却比满园盛装更显凛然。身后两名小黄门捧着两具乌木匣，匣面漆光幽暗，纹路古朴。

他目不斜视，径直至御案前三步外，长揖及地，声音清越如钟：“臣薛淮，叩见皇后娘娘，叩见贵妃娘娘，叩见德妃娘娘，叩见淑妃娘娘。”

礼数周全，却无一丝多余谦卑。

柳贵妃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帕子。她早知薛淮今日递了折子，却不知竟是此刻亲至。更令她心惊的是，薛淮的目光，在向诸位娘娘行礼之后，竟极其自然地、极短暂地掠过徐德妃的侧脸——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逢迎，只有一种近乎熟稔的、沉静的确认，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约定之事是否稳妥落地。

徐德妃垂眸，睫影微颤，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

卫皇后笑容温煦，亲手示意内侍赐座：“薛卿不必多礼。今日赏菊，难得清闲，你既来了，不妨也品一品这秋日佳味。”

“臣不敢。”薛淮直起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臣奉陛下口谕，携两件物事，交予德妃娘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天子口谕？交予德妃？

柳贵妃瞳孔骤缩，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天子从未有过口谕直赐妃嫔先例！即便是卫皇后，亦需由尚宫监代为传旨。此举，已近乎将徐德妃置于与皇后同等的“承旨”之位。

徐德妃亦微微一怔，随即敛衽，声音依旧平稳：“臣妾恭聆圣训。”

薛淮颔首，身后小黄门立即上前，将两具乌木匣稳稳置于案上。匣盖开启，第一具中，是一卷泛黄竹简，简册以赤绫包裹，两端系着明黄丝绦；第二具中，则是一方三寸见方的羊脂白玉印，印纽雕作云龙盘绕，印面朱砂鲜红如血，赫然是“钦赐德妃徐氏监修《坤元录》”十二个篆字。

《坤元录》！

满座呼吸俱是一窒。

此书乃前朝太宗敕命编纂，专记历代贤德后妃嘉言懿行，以正宫闱，垂范万世。然因体例浩繁、考据艰深，开馆百年，仅成稿三卷，便因战乱散佚大半。今上登基之初，曾于经筵上慨叹：“妇德者，天下之基也。《坤元录》不成，朕心不安。”然因政务倥偬，此事始终悬而未决。

谁也没想到，天子竟在此刻，将这一旷世重任，托付给了徐德妃。

“陛下口谕。”薛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德妃徐氏，秉性温良，识见通明，夙夜在公，克尽厥职。着即监修《坤元录》，广征博采，务求精审。所需人手、典籍、经费，一应由内务府支应，户部协理，通政司督核。凡涉宫闱旧档，除秘辛禁录外，尽可调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皇后瞬间僵住的笑意，声音愈显沉静：“陛下另谕：‘《坤元录》成之日，当列德妃功于首卷。’”

最后一字落下，撷芳圃内唯余秋风过处，银杏叶簌簌飘落之声。

卫皇后手中的翡翠镯子，无声滑下一寸，露出腕上一点淡青血管。

柳贵妃脸色煞白，方才的咄咄逼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的茫然。她忽然明白，徐德妃方才那一番话，根本不是为了驳她，更不是为了羞辱柳家——那是投石问路，是借她之口，将“德”之一字，重重砸在所有人面前；而薛淮带来的这两样东西，则是天子亲手奉上的答案：徐德妃之“德”，已非闺阁私誉，而是可载入史册、垂范千秋的国之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