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玉坊。
沈府的宴席亦在热烈进行中,虽说沈家的根基依旧在扬州,但在京中也有不少好友,而且京城广泰号这几年尽力拓展规模,沈随作为沈秉文最信任的总掌柜之一,也为沈家积攒了好些人脉。
与沈府的热...
安福坊的暮色渐次沉落,青石板路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徐知微坐在马车里,并未掀帘,只将指尖轻轻按在膝上那本《太平圣薛淮》的封皮上,指腹摩挲着那几百年来未曾褪色的墨痕——仿佛触到了时光深处一脉温热的搏动。车厢轻微晃动,车轮碾过碎石与夯土交接处时发出细响,像某种隐秘的叩问。她闭了闭眼,唇角微扬,又很快敛去。那一点笑意并非轻浮,而是心湖被投入石子后泛开的涟漪,一圈圈漾向幽深处,无声无息,却足以搅动整片水域。
马车行至鸣玉坊沈宅侧门时,天已擦黑。门前两盏素纱灯笼刚点起,橘黄光晕柔柔地铺在青砖地上,映出她下车时裙裾拂过门槛的轻影。守门老仆认得她,忙不迭迎上来,垂手道:“徐姑娘回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敬重。徐知微颔首致意,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垂花门,转入内院抄手游廊。廊下灯影摇曳,映得她素面如玉,鬓边一支白玉簪子映着微光,清冷却不孤寒。
她并未回自己暂居的西厢,而是绕过月洞门,往沈青鸾所住的“栖梧院”而去。院门虚掩,檐角悬着一串风铃,此时静默无声。徐知微抬手轻叩三下,门内传来一声清越的“请进”,语调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推门而入,沈青鸾正坐在窗下灯前翻检一本册子,烛火映得她侧脸轮廓愈发清晰,眉目间那股英气未减,只是眼下微微泛青。见是徐知微,她搁下笔,抬眸一笑:“知微来了?快坐。”声音比平日更软几分,似是卸下了白日里应付各方宾客的周全面具。
徐知微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册子上,封皮无字,却以靛青丝线细密装订,边角微卷,显是常翻之物。“这是?”她问。
沈青鸾顺手将册子推过来,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崔夫人今晨送来的,说是薛淮托她转交——婚前诸事繁杂,他不便亲至,便将济民堂的账目明细、药材采买单据、乃至各处匠人用工工时,尽数列成此册,连每副药柜抽屉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她顿了顿,笑意微深,“我翻了半日,竟没一处疏漏。你若不信,可细看第三页第七行,写的是‘东厢诊室北窗糊纸改用双层蝉翼纱,透光不透影’,连这等琐细,他也记着。”
徐知微接过册子,指尖拂过那行小楷,墨色浓淡均匀,力透纸背,确是薛淮手迹无疑。她忽而想起白日里他在济民堂中娓娓道来的每一句安排,那些看似平实无奇的言语背后,原来早已将千头万绪理得井井有条。她心头一热,却未言,只将册子轻轻合拢,放回案上。
沈青鸾凝视着她,忽然道:“知微,你可知今日午后,魏国公府那位世子爷,打马经过安福坊?”
徐知微神色微顿,抬眼望向她。
沈青鸾唇边笑意未散,眼神却沉静如水:“我派去盯着济民堂的人回来报的。那人勒马驻足,看了你足足三息有余。虽只一眼,却已足够让随行护卫留意到你的容貌举止,更遑论他身后那位伴当,当晚便去了京兆府衙门,借查一桩旧案之名,调阅了近半年出入安福坊的各色文书——其中自然包括济民堂的赁契、工匠名录,甚至……你初抵京时在鸿胪寺备案的籍贯文书。”
徐知微指尖一紧,却未显惊惶,只垂眸道:“魏国公府……是那位常随圣驾巡边、去年秋在朔方大破突厥左部的魏延珩?”
“正是。”沈青鸾点头,声音放得更轻,“此人年十九袭爵,性情果决狠厉,行事从不留余地。朝中皆道,他若生为皇子,储位之争恐早成定局。他既对你起了兴味,便绝非寻常纨绔偶起猎艳之心。”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眸中跳动,“知微,你既与薛淮已有盟约,此事便非你一人之事。我沈家虽不涉朝堂权争,但若有人欲动你分毫——”她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声如玉磬,“我自会让他明白,鸣玉坊的门楣,不是谁都能轻易叩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