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静静听着,良久,才抬眸一笑:“多谢青鸾。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如秋潭,“我不惧他查,亦不惧他来。我既立济民堂于京师,便已做好了直面风雨的准备。医者仁心,本就不该藏于深闺绣阁;而我徐知微的名字,亦不该只系于某个人的冠冕之下。”
沈青鸾凝视她片刻,忽而朗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檐下一只夜栖的雀鸟:“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徐知微!”她端起茶盏,遥遥一敬,“明日一早,崔夫人便会遣人送来最后一批贺礼,其中有一匣子‘雪魄霜毫’,乃岭南特贡的冰蚕丝所制,专为你熬药时束发所用——薛淮亲自挑的,说你总爱把头发挽得太紧,额角易生印痕。”
徐知微耳根微热,低头饮了一口茶,热茶入喉,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游走。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安福坊济民堂已悄然苏醒。晨雾尚未散尽,药房后院的煎药炉已燃起第一缕青烟,孙药师带着两名学徒正仔细检查新到的一批川芎——切片厚薄匀称,断面色泽金黄,香气纯正浓郁,确是上品。前院候诊区,李拙已带着两名管事将长凳擦拭得纤尘不染,又命人将新制的“妇孺优先”木牌端正挂于屏风一侧。
辰时刚过,一辆乌木镶银的马车稳稳停在济民堂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锦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楣上“济民堂”三字,又缓缓掠过门前肃立的护卫、洁净的青砖地、乃至檐角悬挂的崭新铜铃——铃舌未动,却似已听见风过时的清越之声。
李拙早已迎出,拱手作揖:“敢问可是仁寿堂的陈老太爷?”
老者颔首,声如古钟:“老朽陈砚之。听闻薛大人邀贤,特携孙儿前来应选坐堂大夫。”他侧身一让,身后少年上前一步,年约十七八,眉目清朗,身着素青直裰,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垂首不语。
李拙引他们入内,径直带至徐知微书房外。门扉半开,徐知微正伏案书写,案头摊着几张药方,旁边是一册翻开的《太平圣薛淮》,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泛黄。她闻声抬头,目光平静而专注,先是对陈老太爷略一颔首,继而落在那少年身上。
陈砚之开口道:“此子名陈砚清,老朽幼孙,幼承庭训,熟读《千金》《外台》,尤擅儿科痘疹之症。昨夜老朽已考校其辨脉、识药、拟方三道,皆无差错。”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徐知微未答,只伸手示意陈砚清将木匣呈上。少年依言奉上,徐知微打开匣盖,里面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一排排拇指大小的陶丸,色泽或青或赤或褐,表面光滑细腻,隐隐透出药香。她拈起一枚青丸,凑近鼻端轻嗅,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置于舌尖——微苦,而后回甘,有薄荷之清冽,却更绵长。
“青黛、连翘、薄荷脑、冰片,佐以蜜炼山药粉为引,缓释清热,专治小儿暑热惊风。”她抬眸,“丸剂成色如此均匀,火候必控于毫厘之间。你亲手所制?”
陈砚清终于抬眼,目光清澈:“是。家祖教诲,医者制药,须如铸剑,火候差一分,功败垂成。”
徐知微点点头,将青丸放回匣中,又取出一枚赤丸,稍作查验,忽而问道:“若遇痘疹初起,高热不退,兼有咳嗽气促者,此丸可否加用?”
陈砚清不假思索:“不可。此赤丸主攻肺热壅盛,若痘毒未透,强加宣发,恐致毒邪内陷。当先以银翘散透表,待疹点隐隐,再酌加此丸,引毒外达。”
徐知微眼中微光一闪,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笑意:“陈老太爷,您孙儿,我要了。”
陈砚之脸上纹路舒展,郑重一揖:“徐姑娘慧眼。”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护卫匆匆进来,附耳对李拙低语几句。李拙面色微变,随即转向徐知微,声音却依旧平稳:“徐姑娘,宫中尚药局遣人来,说奉太后懿旨,即刻召您入宫,为昭阳公主诊治旧疾。”
徐知微眸光一凝。昭阳公主,当今圣上幼妹,自幼体弱,常年缠绵病榻,太医院诸医束手,已三年未出宫门一步。太后亲召,非同小可。
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