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之外。
薛淮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站在门口伫立片刻。
门扉内透出的暖黄烛光,将雕花的棱格映在廊下冰凉的石砖上,也映在他泛着酒意的面庞上。
喧嚣与恭贺仿佛被重重庭院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风雪在黎明前最沉的时刻悄然歇了口气。
鄂尔浑河谷的斡耳朵大帐外,积雪厚达三尺,毡帐顶上垂下的冰棱如倒悬的刀锋,在微弱天光下泛着青白寒芒。帐内火塘余烬未冷,炭块偶尔迸出细碎火星,噼啪一声,惊得伏在图克脚边的黑獒耳尖一抖,却不敢抬头——它早已学会,在主人思虑时,连呼吸都须放轻三分。
图克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虎皮大椅上,膝头摊着一张新绘的羊皮地图,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发软起毛。那不是昨日所见的粗略轮廓,而是用炭条与赭石重新勾勒过的细图:长城沿线七十二处烽燧的间距、走向、高度;各卫所营房朝向与马厩位置;甚至标注出几处塌陷的敌台缺口,旁注蝇头小楷:“雪压致塌,未修,可容三人并行”。
苏赫巴鲁昨夜子时归来,额角冻裂一道血口,却将探子带回的消息一字不漏复述三遍。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白风口守备营,张千总新纳的小妾原是宣府城南柳巷的唱曲儿的,每月要送三两银子‘脂粉钱’;右卫粮仓第三间西厢,墙根有鼠洞,每逢化雪必渗水,存的陈麦已生霉斑;蓟镇游击将军李仲卿,其弟在通州开粮行,去年冬初悄悄调走三百石粟米,账面上写的是‘军马饲秣’……”
图克听完,只问一句:“秦万里那边,真没动静?”
苏赫巴鲁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卷油布裹着的密信,双手呈上。图克拆开,就着火塘残光扫过——是建州左卫山野贝勒亲笔,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燕使至,索参茸百斤、貂皮千张,价压三成。我等剖心为证:春雷动时,辽东铁骑踏雪而出,不取城池,专断粮道。唯望大王子践约,赐盐铁万斤,授海西故地牧马权。”
图克把信纸凑近火苗,看它蜷曲、焦黑、化作灰蝶飘落炭堆。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倒像钝刀刮过骨头。
“山野这小子,倒比燕国那些世袭的老爷们更懂规矩。”他抬眼,目光如钩,“博尔术。”
“在!”
“你带三千精骑,即刻启程,绕道阴山北麓,经哈达盖泊,直插大同镇后方三百里——黑水滩。”
博尔术瞳孔骤缩:“黑水滩?那是刘威的私屯田庄所在!”
“正是。”图克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一处墨点上,“刘威在那儿圈了两千亩地,种苜蓿养战马,还修了砖窑烧陶器,卖到宣府换铜钱。庄子里住着他两个儿子、四个姨娘,还有三百多护庄丁勇,配了火铳二十杆,弓箭手八十。”
帐内霎时死寂。
阿尔斯楞忍不住开口:“大王子……劫掠粮草便可,何须动刘威的根子?他若暴怒,怕是要拼死反扑!”
图克缓缓拔出插在矮几上的匕首,红宝石映着灰烬余光,幽暗如凝固的血。“你们只记得刘威是总兵,却忘了他更是人父。”他顿了顿,刀尖轻轻划过掌心,沁出一线鲜红,“杀他儿子,毁他田庄,烧他砖窑——消息传到大同,他要么弃军回援,要么咬牙硬撑。若回援,右卫防务空虚,我们正可长驱直入;若硬撑……”他冷笑,“一个眼睁睁看着幼子被缚于马前、活活冻死在雪地里的父亲,还能否令麾下将士死战不退?”
博尔术喉头滚动,猛地单膝跪地:“末将领命!三日后,黑水滩必成焦土!”
图克点头,却忽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克什克腾部首领巴特尔:“巴特尔,你部擅造器械,尤其云梯、撞木,可短时内赶制多少具?”
巴特尔浓眉微蹙:“若只求能用,不求精良……五百具云梯,三百具撞木,十日之内可成。”
“不够。”图克摇头,“我要一千具云梯,八百具撞木。另加一百架抛石机,不必射远,能砸塌夯土城墙即可。所需木料、铁钉、牛筋,从各部征调——谁若藏掖,便让他全家去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