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后宅。
薛淮和墨韵朝夕相处多年,如今对视一眼便能大致猜到对方心中所想,薛淮见她难得一见地露出慌乱焦急的神情,便用眼神稍加安抚,然后找了个由头,只说有点公务需要处理,让沈青鸾留在此处陪崔氏说...
沈府门前,朱红大门洞开,两列身着锦缎的家丁执礼而立,手中铜锣与唢呐齐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奏响迎亲吉乐。薛淮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御赐骏马之上,腰束赤金嵌玉带,袍角绣云雷纹,襟前缀一枚温润白玉佩——是当年姜璃亲手所赠,自西山别苑那夜起,他从未离身。
马蹄轻叩青石,声如叩玉。他目光扫过沈府门楣,又掠过两侧悬垂的桃符与金箔剪纸,最后落在门内那一道被喜帕遮掩、却仍显绰约的身影上。沈青鸾静立于影壁之后,肩背微绷,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霞帔边缘,一缕未被挽入髻中的青丝垂落颈侧,在晨光里泛着柔亮微光。
鼓乐骤起,声震云霄。
薛淮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踏入门槛。礼官高唱:“新郎登堂,敬茶谢恩!”他双手捧起青鸾递来的香茗,双膝微屈,正欲行礼——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似直奔沈府而来!
众人皆是一怔。迎亲队伍中有人低声惊呼:“谁敢此时闯喜门?”
话音未落,一骑已破开人群直抵沈府门前。马上骑士玄甲未卸,肩披猩红斗篷,发束银环,眉目如刀削斧凿,正是五军营左参将石震。
他勒缰驻马,未下鞍,只朝薛淮拱手一揖,声如裂帛:“薛大人,末将奉镇远侯钧令,特来护送花轿入薛府!”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按礼制,迎亲队伍自有顺天府差役与七城兵马司巡防护卫,何须武勋亲自押阵?更遑论石震乃五军营实权将领,平日连内阁召见都需预约,此刻竟以甲胄之身亲至婚仪,实属僭越非常!
沈秉文脸色微变,下前三步欲言又止。姜璃却站在廊下阴影处,眸光微闪,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瞬。
薛淮却未有丝毫惊疑,只上前一步,仰面朗声道:“石将军千里奔波,劳苦功高!既蒙侯爷厚爱,薛某岂敢推辞?只是今日大喜,还请将军稍缓兵戈之气,容薛某备酒相谢!”
石震朗笑一声,翻身跃下马背,解下腰间佩刀交予亲兵,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帛,郑重递给薛淮:“薛大人,这是侯爷亲笔手书的护军调令,另附三封密函——其一为靖安司查漕运水匪进展,其二为北境部族异动密报,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青鸾所在方位,“是昨夜济民堂徐神医亲验的马钱子毒素样本比对结果。”
薛淮神色一凝,迅速收下素帛,指尖微压,触到帛中夹层一道薄刃般的硬物——非纸非帛,似是某种极薄的青铜片。
他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向石震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朝沈秉文躬身道:“岳父大人,石将军乃国之干城,今日亲临,实为小婿幸甚。若蒙允准,愿请将军与诸位宾朋同饮三杯,再送鸾儿启程。”
沈秉文见薛淮神色笃定,又见石震身后十余名甲士虽肃立不动,却个个气息绵长、筋骨虬结,显是精锐中的精锐,心知此事必有深意,当下抚须一笑:“既是侯爷厚意,老夫岂敢不从?快设席,请将军入座!”
鼓乐复起,比先前更添三分雄浑。石震并未入席,只立于花轿左侧,手按刀柄,目视前方,身形如松,脊梁如铁。
花轿启行。
八抬大轿稳稳抬出沈府,沿预定路线缓缓前行。马市桥街两侧早已清道,百姓隔栏而立,争相眺望。薛淮跨马随行,墨韵策马紧随其后,身后是浩荡送亲队伍:礼官、乐工、执事、掌灯、捧匣、引路、撒谷……各色仪仗次第分明,金锣声声,笙箫袅袅,直似一条流动的锦绣长河。
然而就在此时,翠花街口一座三层酒楼二楼雅间内,窗棂微开一线。
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放下帘角,指节泛青,腕上缠着一圈暗褐血痂。
“他真去了。”沙哑嗓音低语,“连石震都亲自来了……看来,那药,是真的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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