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二十年前,齐王姜珩奉旨巡边时,在朔方军中秘密清查的一支叛军名册。名册末页,一个名字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批注:“秃鹫营副使,已诛,疑有余孽遁北。”
白骢低声道:“大人,秃鹫营……是当年父王亲手剿灭的。”
江胜盯着那名字,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两簇幽暗火焰:“所以,他们恨的从来不是薛大人,而是薛大人身后站着的……那位至今未露面的齐王旧部统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薛淮沉稳的脚步声,门扉轻启。他一身吉服未换,发冠微斜,眉宇间倦意难掩,却眼神清明如洗。他目光扫过桌上镖与名册,只道:“传令下去,加派两倍人手,盯紧所有通往朔方、丰州、云中三地的驿道。另外……”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漫天红绸,“替我拟一道密折,明日一早,以六百里加急,递往西陲大营。”
江胜与白骢同时躬身:“是!”
薛淮转身欲走,步至门边,忽又驻足,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告诉岳平,让他把沈家船队里,那个总爱在甲板上喂鸽子的舵手,给我请到府里来。就说……薛某,想请教他鸽子的习性。”
夜色渐深,薛府喧嚣未歇,而宫城深处,寿康宫灯烛通明。太后倚在紫檀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珠粒温润,映着烛光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她身旁,魏王姜晔垂手侍立,面上恭谨,眼底却翻涌着难以揣测的暗流。
太后忽而轻笑一声,将佛珠搁在案上,珠粒相撞,发出清越脆响:“晔儿,你今日去薛府,可看清了?”
姜晔垂眸:“回皇祖母,孙儿瞧得真切。薛淮待沈姑娘,敬重有加,礼数周全,确是真心。”
“真心?”太后指尖轻点案几,似笑非笑,“真心护着沈青鸾,还是真心护着……那个站在窗边,连影子都比旁人单薄三分的丫头?”
姜晔呼吸一窒,额角沁出细汗。
太后却不再看他,目光悠悠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宫墙,落在薛府那片沸腾的红海之上:“薛淮啊薛淮……你既敢在西山雨夜里接住她坠落的身子,便该想到,这天下没有白接的坠落。姜璃的命,从来不是谁的恩典,而是她自己一刀一刀,从尸山血海里劈出来的路。”
她缓缓合上双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喟叹,却重逾千钧:“本宫倒要看看,你薛淮,究竟有没有那个胆量,陪她一起,把这条路,走成一条活路。”
薛府洞房内,红烛已燃过半,融蜡堆积如山。沈青鸾卸去冠服,只着素绢中衣,正以银簪挑亮烛芯。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她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她放下银簪,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些年默写下的薛淮所著文章段落、政务札记,甚至还有他随手涂鸦的几笔山水小景。每一处批注,都是她以蝇头小楷写下的见解与疑问,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她指尖抚过那些字迹,最终停在最末一行——那是薛淮三年前一篇论漕运改革的奏疏底稿,旁边她写道:“若水道淤塞,当疏而非堵;若人心溃散,当聚而非散。景澈,你既知此理,为何对心之一字,偏要筑堤设防?”
烛火又是一跳,光影摇曳,她将素绢缓缓收入妆匣最深处,合上匣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窗外,新雪初霁,月华如练,悄然漫过朱红高墙,无声覆盖了薛府每一寸喧嚣与寂静,每一寸欢欣与隐忍,每一寸既定的命运,与尚未落笔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