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时,他脚步极缓,确保她裙摆不曳不绊;至拜天地处,赞礼官高唱“一拜高堂”,她随他缓缓俯身,霞帔流苏垂落如瀑,遮住她微微发红的眼尾。
正堂之上,薛从与李顺肃立两旁,崔氏端坐主位,面容慈和,目光却锐利如鉴,将沈青鸾每一个细微神情尽数纳入眼底。当沈青鸾依礼奉茶,双手微抖,茶盏轻碰盏托发出细响时,崔氏并未苛责,只含笑接过,啜饮一口,便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佛珠,亲手为她戴上:“好孩子,这珠子跟着我三十年,今日给你,盼你持家如持心,温厚有度,坚韧有常。”
沈青鸾垂首谢恩,声音清越:“儿媳谨记娘教诲。”
及至送入洞房,薛淮揭盖头时,全福太太特意捧来一面紫檀嵌螺钿宝镜,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身影——他玄色吉服襟口一枚小小梧桐叶暗纹,她赤金翟冠下眉目如画,唇边一点朱砂似初绽蔷薇。众人哄笑赞颂,薛淮却只望着镜中沈青鸾眼中自己的倒影,忽而低声问:“疼么?”
沈青鸾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开脸时那点微刺之痛,还是这满堂喧嚣、繁礼重压之下心头的滞涩。她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轻轻摇头,反问道:“你呢?累不累?”
薛淮喉结微动,竟一时语塞。累么?自然累。可当她指尖覆上他掌心那一刻,当她奉茶时手腕虽抖却不曾撤力那一刻,当她此刻在满堂注视下仍敢直视他眼睛那一刻……所有疲惫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暖意,压得他胸口发胀,却又甘之如饴。
他未答,只将那方素白丝帕悄悄塞进她交叠于膝上的手心,指尖在她掌纹上极轻一划,便转身退出。
房门阖拢,隔绝了外间喧闹。沈青鸾低头,展开丝帕,目光触及那半枝梧桐,指尖顿住。她凝视良久,忽然将帕子仔细折好,珍重纳入袖袋深处,仿佛收起一颗不敢声张的心跳。
此时,薛府后园一处僻静暖阁,炭盆烧得正旺,熏得满室松脂香。姜璃独坐窗畔,面前矮几上摊着一本《山海经》,书页却未翻动。窗外红毡蜿蜒,人声隐约,她听着听着,忽然抬手,取下发间一支白玉兰簪,簪头雕工极细,花瓣薄如蝉翼。她拇指缓缓摩挲过玉瓣,良久,竟将簪子轻轻按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指腹——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痕若隐若现,是当年西山别苑暴雨夜,她失手打翻烛台,滚烫蜡油滴落所留。
那夜之后,她再未戴过任何象征婚约的饰物。唯独这支玉兰簪,是薛淮亲手雕成,又亲手所赠,说“兰者,君子之德,清而不孤”。她一直戴着,从未摘下。
阁门轻响,墨韵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见状,默默将汤盏置于几上,退至门边,低声道:“殿下,奴婢告退。”
姜璃颔首,目光未离窗外。墨韵将将转身,却听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墨韵,你说……若真有一日,他需在青鸾与我之间择一而守,他会选谁?”
墨韵脚步一顿,背脊微僵,却未回头,只将声音压得更轻,如同叹息:“殿下,您问错了人。奴婢只知,昨夜您走后,薛大人独自在书房坐到寅时,桌上摊着三份奏疏——一份是江南盐政弊案,一份是辽东军械调度,最后一份……是《宗藩条例》中关于公主婚配的条文注解。他批了八个字:‘事有可为,亦有必为。’”
姜璃指尖一颤,玉簪滑落,静静躺在掌心。
她没有拾起,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温润玉色映着窗外透入的、属于薛府的、盛大而灼热的红光。
同一时刻,薛府库房深处,镇远侯秦万里所赠贺礼已被小心启封。箱内并非寻常珍玩,而是一整套玄铁打造的军械图谱——非攻城器械,亦非战阵杀器,而是专为京畿守备改良的城防弩机、水道闸门联动机关,以及……一套精密至极的“天眼”哨塔构造图。图末一角,朱砂小楷批注:“景澈若用此图固守京城,则京师万民安枕。若以此图谋他途……”后面字迹被刻意刮去,只余一片空白。
而在另一间密室,江胜正将一枚沾着槐树汁液的八角倒钩镖置于烛火上烘烤。镖尖幽蓝渐褪,露出底下蚀刻的极小标记——一只衔着断剑的秃鹫,羽翼残缺,却眼神狰狞。白骢无声递来一本泛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