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的尽头，姜璃独自一人，踏着清冷月色，缓缓走向宫城方向。

她未曾回头。

可就在她身影即将没入宫墙阴影的刹那，薛府最高处的摘星楼顶，一道玄色身影亦凭栏而立。薛淮手中握着一卷未拆封的密信，信封火漆上，赫然是东宫太子印。

他凝望着姜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侍从轻声提醒：“公子，吉时已过，该……入洞房了。”

薛淮终于收回目光，将那封密信缓缓投入身旁青铜仙鹤香炉。火焰腾起，舔舐纸角，灰烬如蝶，翩跹而上。

他转身，步履沉稳，走向那扇被无数红绸缠绕的朱门。

门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沈青鸾端坐床沿，盖头下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薛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缓缓掀开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烛光倾泻而下，照亮沈青鸾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羞怯，没有迷惘，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澄澈与坚定，像一泓深秋的潭水，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她看着他，轻轻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夫君，妾身有一事相求。”

薛淮垂眸，与她视线相接：“你说。”

“请允我，执掌薛府中馈。”沈青鸾的目光坦荡而锐利，“不是做摆设的当家主母，而是真正管账、理事、决断、用人。我要薛府的每一笔进出，每一处田庄，每一份人脉，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淮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准。”

“另，”沈青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请容我，每月初一、十五，遣心腹送一盒‘梅子膏’至西山别苑。配方，由徐神医亲拟。”

薛淮瞳孔微缩，随即，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拂去沈青鸾鬓角一粒并不存在的微尘，声音低沉如古钟：“好。”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至喜帐深处，与那幅巨大的、金线绣就的“鸾凤和鸣”图，悄然融为一体。

而此时，紫宸殿东暖阁内，烛火如豆。

皇帝搁下朱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目光扫过案头一份密折。折子内容寻常，是礼部奏报薛沈联姻诸项仪制。可就在折子末页空白处，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如游丝般悄然浮现，墨色极淡，却力透纸背：

【臣淮顿首：梅已种，血未冷，路虽长，心不移。】

皇帝凝视良久，最终，抬手，以一方温润的端砚，缓缓压住了那行字。

砚底冰凉，压住了墨迹，却压不住纸上，那一点灼灼燃烧的、不肯熄灭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