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无愧……”
天子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脑海中浮现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庞。
他第一次见到薛明章是先帝朝景云二十八年,那时他是风姿俊秀的大皇子,却离储君之位始终有一步之遥,而薛明章入仕不过两年,...
沈青鸾喉头微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绣着缠枝莲纹的银线边——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是杜氏亲手所绣,原意是盼她婚后如莲般清雅持重,不争不显,只静静盛放于薛家这方深潭之中。
可此刻,那朵莲却在胸腔里灼灼燃烧,烧得她眼眶发烫,烧得她指尖发颤,烧得她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过心原,又似有春雷滚过冻土,裂开一道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缝隙。
“泰仪……”她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茶盏,却震得自己指尖一麻。
泰仪。
不是沈家女,不是薛夫人,不是谁的妻、谁的女儿、谁的附庸。
是泰仪。
二字凿入骨血,竟比当年父亲亲手将广泰号账册交予她手中时更沉、更烫、更不容置疑。
她抬眸,目光撞进薛淮眼底——那里没有俯视,没有怜惜,没有半分施舍般的嘉许,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像冬日琉璃厂后巷那一泓结着薄冰的活水,冰面下暗流奔涌,却始终不掀波澜。他望着她,如同望着一柄尚未出鞘、却已知其锋芒能断金截玉的古剑。
沈青鸾忽然想起幼时随父赴盐场验货,在扬州西坝码头见过的那艘新造海舶。船身尚裹着厚厚桐油与生漆,未挂帆,未系缆,孤零零泊在灰蒙蒙的江雾里。父亲指着那庞然巨物道:“青鸾,你看它静,实则每一根龙骨都在承力,每一道榫卯都在咬合,风没来,它已备好劈开千重浪。”
原来自己,亦是那未启航的船。
而薛淮,是那个一眼看穿她龙骨走向、榫卯经纬,并亲手为她校准罗盘、备齐压舱石的人。
窗外,琉璃厂街市声隐约传来,是书肆伙计拍打旧书页的脆响,是刻工雕琢印石的笃笃声,是某位老儒诵读《周礼·考工记》的苍劲余韵:“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沈青鸾心头一跳。
天时——北地酷寒,冬需暖器、妆容久持、病患急护;
地气——京师为天下辐辏,百官士子、富商巨贾、闺秀命妇,消费力与审美力皆处巅峰;
材有美——广泰号掌控两淮盐引,盐利丰沛,又通漕运,可聚天下矿砂、草木、花卉、金石;
工有巧——薛淮所授玻璃三关、胭脂九法、膏体定色之秘,皆非虚言,乃可落于纸、付于匠、成于坊的真章。
四者若合,何愁不成“良器”?
她搁下茶盏,素白手指在红木桌沿轻轻一叩,声响极轻,却似一声战鼓初鸣:“夫君,青鸾想明日便回扬州。”
薛淮眉梢微扬,未露意外,只含笑问:“回扬州?”
“嗯。”沈青鸾颔首,语声渐稳,如珠落玉盘,“灯市口所见,是脉流初涌;琉璃厂所闻,是泉眼微光。然要掘泉,须归故地——广泰号根基在扬州,钱庄、船坞、盐仓、织坊、药铺,皆是我亲手核过账、踏过地、认过人的所在。唯有回到那里,我才能看清哪些账房先生通晓金石,哪些船工熟悉南洋海图,哪些老匠人擅调火候,哪些药农识得百草根性。”
她目光灼灼,再无半分温婉低垂:“我要将夫君今日所授,一一拆解,分派下去。玻璃之事,先设‘澄明局’,专司矿样采集、配方试炼;胭脂之业,另立‘绛云坊’,不取现成香粉,自种茜草、苏木、红蓝花于广泰名下屯田,建蒸馏萃取之精舍;至于防病保健之物……”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那朵缠枝莲,“广泰在扬州城外有三座荒山,林木幽深,溪涧清冽,正宜辟作药圃。我已拟好章程,待归后即请江南名医坐镇,辨药性,试配伍,制丸散膏丹——非为牟利,先求效验。若真能护住衙役兵丁不染风寒,让冻手冻脚的百姓多捧一盏暖茶,那便是广泰号立身于世的第一块碑石。”
薛淮静静听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