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她话音落下,才缓缓端起茶盏,吹开浮叶,饮尽最后一口微凉的碧螺春。茶汤入喉,清苦之后回甘悠长。
“好。”他放下盏,目光如刃,直抵人心,“但青鸾,你须答应我一事。”
“夫君请讲。”
“此番回去,莫要只做‘沈家女儿’,也莫要只做‘薛家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入寂静,“你要做广泰号的东家。不是代管,不是暂理,是名正言顺、契书昭昭、族老见证、官府备案的东家。广泰号所有印信、账本、地契、船契、盐引副本,尽数交予你手。沈秉文若不肯,我亲赴扬州,登门拜见。”
沈青鸾呼吸一滞。
广泰号东家。
自沈家开埠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执掌印信的先例。族中耆老们供奉的祖宗牌位前,连“沈氏女”三字都未曾刻入谱牒,只以“适薛氏”一笔带过。要让沈秉文亲手将象征广泰号生死的紫檀印匣交到她手中,无异于撼动整个淮扬商界百年未动的规矩基石。
可薛淮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印匣不过是一方寻常砚台,交付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忽然明白了。
薛淮所赠的,从来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诀窍。他赠她的,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所有被锁死的门、被封存的匣、被遮蔽的路的钥匙。而钥匙上刻着两个字:正当。
唯有她成为无可争议的东家,那些矿样才能越过族老眼皮被悄悄运往密室;唯有她名下有了独立的作坊与匠籍,胭脂配方才不会被当成“妇人玩物”遭嗤笑;唯有她能以东家身份签署契约,药圃才能不受盐商同行掣肘,光明正大购入太医院流出的古方残卷。
正当,才是最锋利的刀。
沈青鸾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地干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神志清明如镜。她抬手,将鬓边一缕被茶气熏得微润的碎发挽至耳后,动作从容,再无半分犹疑。
“好。”她应得干脆,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回去便请族中三位德高望重的叔伯作证,立契。若父亲执意不允……”她微微一顿,眸光清亮如淬火之刃,“那便由我,以薛氏妇之名,另立‘泰仪号’。”
“泰仪号”三字出口,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半幅湘帘,露出楼下街景——一位卖糖画的老翁正手腕翻飞,麦芽糖浆在青石板上拉出金线,须臾间,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已然成形,糖色澄黄透亮,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竟似真有流光溢彩。
薛淮凝望着那糖凤,良久,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温润,却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欣慰。
“泰仪号……好名字。”他倾身向前,隔着氤氲茶气,目光沉沉落在沈青鸾眼中,“凤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青鸾,你既名青鸾,便注定不是凡鸟。与其困于旧巢,不如自己栽下梧桐,引得百鸟来朝。”
沈青鸾心头一热,眼眶又潮,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那热意坠下:“那梧桐……便从琉璃厂这第一株开始栽。”
薛淮颔首,忽而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桌面。
非金非玉,乃一方寸许的墨玉小印,印面阴刻二字,刀工古拙,线条却奇异地饱含张力——正是“泰仪”。
“此印,我早备下。”他指腹摩挲过那微凉的印纽,声音低沉如钟,“玉取自祁连山断崖,工匠是当年为先帝铸‘受命于天’玺的司空署老匠。印成之日,我请国子监祭酒亲题二字,又请钦天监择吉日开光。它不盖在契约上,只压在你案头——提醒你,亦提醒天下人,何为泰,何为仪。”
沈青鸾怔怔望着那方小印,墨色沉郁,却仿佛蕴着地火岩浆。她伸出手,指尖悬停于印上寸许,不敢触碰,又舍不得收回。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
江胜掀开竹帘,面色凝重:“公子,夫人,宫中急使已至薛府,传相国口谕——请公子即刻入宫,面圣。”
薛淮神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离沈青鸾:“看来,陛下也等不及要看这梧桐树,何时抽第一根新枝了。”
沈青鸾心念电转,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