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昨夜薛淮在薛明伦府中那番话,绝非闲谈。定是早已预料到今晨之举必引朝堂震动。灯市口、琉璃厂,看似闲步,实为布阵;玻璃、胭脂、药圃,看似琐务,实为投石问路。而皇帝召见,正是那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将荡开整个朝野对“商”与“道”、“女”与“权”、“旧”与“新”的认知边界。
她忽然起身,不等薛淮吩咐,径直走到墙边博古架前,取下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无纹,只在瓶底以青釉隐印一枚小小篆字:“广”。
这是广泰号最寻常的装盐卤用瓶,全扬州大小盐号皆用此式,无人会多看一眼。
她转身,将瓷瓶轻轻放在墨玉“泰仪”印旁。
瓶身素净,印色沉黑,一白一墨,静默相对。
“夫君入宫。”她声音清越,再无半分柔婉,字字如珠玉落盘,“青鸾即刻启程返扬。广泰号印信、船坞图纸、盐仓密账、族谱拓片……所有要件,三日内必由快船押送至薛府侧门。若陛下问起泰仪号,夫君只管答:‘此乃臣妻所立,为解京师冬寒之困,试制暖器、久妆、良药三物,若得圣恩,愿献于太医院、尚衣监、光禄寺共参。’”
薛淮久久凝视着她——那挺直的脊背,那沉静的眼波,那唇角一抹未展尽却已锋芒初露的弧度。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玄色锦袍袖口的云纹,抬手,郑重地将那方墨玉小印推至沈青鸾面前。
“去吧。”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定,“梧桐既栽,自有凤凰来栖。而我,为你守着这京师第一阵东风。”
沈青鸾伸手,终于触到了那方小印。
墨玉微凉,入手却似有温度,顺着指尖蜿蜒而上,直抵心口。
她握紧。
窗外,琉璃厂上空,一缕冬阳终于刺破云层,金光泼洒而下,不偏不倚,正正笼罩在那只素白瓷瓶与墨玉小印之上——白瓷生辉,墨玉流光,两物交映,竟似有青鸾清唳之声,穿云裂帛,直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