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好一个铜字。”他喟然道,目光扫过书案上一方旧砚,砚池里墨汁浓黑如夜,“老夫昔年与明章贤弟论道,常言治国如磨墨——墨须研得细,水须添得匀,力道太急则墨粗浮渣,太缓则墨淡无力。景澈,你既有此心,老夫便送你一句箴言:”
他蘸取砚中浓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墨宜深研,水须暗渡。”**
墨宜深研——新政根基,须层层夯实,不容半点虚浮;
水须暗渡——权衡之术,当潜流无声,方成大势。
薛淮凝视那八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他并未立刻谢恩,只深深一揖:“下官谨记。”
宁珩之却已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那株老梅,忽道:“听说徐姑娘前日为魏国公施针,于‘神庭’‘百会’二穴各进三针,针尾悬一线银丝,随风轻颤,竟引得国公爷沉睡三时辰,醒后首言‘窗外雪化声,如春溪破冰’。医者仁心,妙手回春,诚不欺我。”
薛淮心头一跳。徐知微从未向他提过此节。神庭、百会,皆属督脉要穴,主神志清明,然魏国公心疾深重,贸然施针,稍有不慎便致昏厥乃至癫狂。她竟以银丝悬针,借风势微震,导引郁结之气如春溪破冰——此等手法,已非寻常医术,近乎道家导引之秘传!
宁珩之似有所觉,侧首一笑:“景澈可知,太和七年,谢璟在凉州破案时,曾在一处废弃道观中寻获半部《青囊续录》,其中载有‘悬丝引气’之法,专治心神俱损之症。可惜原册已佚,唯余拓片三张,现存于……”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太医院珍匮第七层,需内阁大学士亲启。”
薛淮呼吸微滞。太医院珍匮第七层?那是存放前朝孤本、禁术秘方之所,钥匙向来由宁珩之与掌印太监共掌。他竟主动点出此地?
“徐姑娘天赋异禀,若得窥此录,或可事半功倍。”宁珩之转身,将那张写有八字的素笺轻轻推至薛淮面前,“此笺,你带回去。至于珍匮之钥……”他唇角微扬,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老夫明日辰时,于文华殿东阁批阅新科庶吉士策论。景澈若有闲暇,不妨来听一听。”
话音落地,再无多言。
薛淮双手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背微凹的印痕——那是宁珩之方才落笔时,以指甲暗刻下的极细纹路。他不动声色,只将素笺收入袖中,再次郑重拜别。
走出宁府垂花门时,朔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薛淮立在阶前,仰首望去,只见布政坊上空铅云低垂,天色晦暗,唯有一线微光,自厚重云层缝隙中艰难透出,如刃劈开混沌。
江胜快步上前,递上暖炉与斗篷。薛淮却未接,只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点将融未融的雪粒。那雪粒微凉,触肤即化,留下一点湿痕,蜿蜒如泪。
“徐姑娘可在府中?”他忽然问。
“在。”江胜垂首,“刚为魏国公府遣来的老嬷嬷诊完脉,此刻正在后园梅林小憩。”
薛淮点点头,未再言语,径直穿过抄手游廊,向后园而去。
园中雪色未消,几株老梅虬枝横斜,暗香浮动。徐知微果然坐在一树红梅下,素色披风裹着纤细身影,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旧册,指尖正停在某一页上。她侧颜沉静,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仿佛周遭风雪寂寂,天地间唯余她与书页上那些古老墨字的对话。
薛淮放轻脚步,在她身侧三步外停驻。
徐知微却似有所感,抬眸一笑,眸光清澈,如雪后初霁:“来了?”
“嗯。”薛淮在她身边青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膝上那本旧册封皮——《凉州讼案汇录·补遗》。正是宁珩之方才提起的那部书。
“你早知他会提此书?”薛淮声音很轻。
徐知微合上书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边:“魏国公府老嬷嬷腕上,有道旧疤,形如半月,位置、深浅,与《汇录》中记载的凉州佃农被缚刑具‘月牙镣’留痕,分毫不差。她来时,袖口沾着一星极淡的松烟墨——那是太医院誊录旧档专用墨。她不是来诊脉的,是来送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