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补之药?”
暖阁内霎时寂静无声。
谢骁后襟已沁出冷汗。那药碗是他亲自吩咐撤下的,为防薛淮看出端倪——谢璟自知病根在旧伤,更在心结,故而这些年拒服所有峻补之剂,只肯用些酸敛之药强行压制。此事连谢璟本人都未对外明言,徐知微竟能从一碗残渣、三次叩指、一根颤抖的小指里,拼出如此完整的病机?
谢璟久久凝视徐知微,忽然笑了:“好!好!好!”连道三声,竟咳出几声沙哑的笑音,“薛明章有子如此,徐姑娘有医如此,天佑我大燕啊!”
薛淮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暗流。他自然知道徐知微如何推断——昨夜他亲自潜入松涛堂后窗,将三枚浸透薄荷油的铜钱置于谢璟枕下。老人睡梦中本能驱寒,指尖无意识拨弄铜钱,那紊乱节奏,便是徐知微诊断的凭据。
这局棋,从他踏入扬州城第一日起便已落子。
谢骁强笑着奉上紫檀匣:“徐神医,此乃家祖珍藏的千金髓,还请您……”
“勋卫且慢。”徐知微抬手止住,目光澄澈如初雪,“治病先问心。老公爷,您可愿让晚辈号脉?”
谢璟怔住。
号脉?寻常太医诊脉不过寸关尺三部,徐知微却要他亲授脉门?这已是逾矩之请,需以性命相托的信任。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腕上青筋虬结,像盘踞的树根。徐知微解开他袖口,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谢骁分明看见薛淮呼吸一滞——那手腕内侧,赫然有一道扭曲的旧疤,形如蜈蚣,蜿蜒至肘弯。
是当年太和十年,谢璟率军平定河西叛乱时,被流矢所伤。箭镞淬毒,险些溃烂至心脉,最终靠薛明章连夜飞马送来的《青囊秘录》残卷救回一命。此事知情者不过五人,连谢骁都是去年整理旧档时才偶然得知。
徐知微却似未见疤痕,三根纤指稳稳搭上寸关尺,闭目凝神。暖阁内炭火噼啪,谢璟的呼吸渐渐绵长,竟真如熟睡般松弛下来。薛淮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宁珩之书房里那份漕海联运条陈——其中关键一条,便是提议在松江、宁波增设“军医司”,由通政司直接督管。而军医司首任提举人选,赫然写着“徐知微”三字。
原来所谓神医,从来不是悬壶济世的白衣客,而是执掌枢机的刀锋。
半炷香后,徐知微收回手,取出随身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冷光,竟是淬过寒潭水的“九嶷针”。谢骁瞳孔骤缩——此针天下仅存七支,传说是前朝御医为刺杀暴君所铸,针尖藏毒,入穴即毙!
“徐姑娘!”他失声低喝。
徐知微却已捏起一支,针尖对准谢璟腕上“内关”穴,动作快如惊鸿:“老公爷莫动,此针通心包络,导龙雷之火归元。”话音未落,针已没入三分。
谢璟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竟如卸下千斤重担。他睁开眼,望着徐知微的目光已彻底不同:“姑娘……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徐知微收针入匣,素手拂过匣盖上一道隐秘刻痕——那是半枚篆书“薛”字,与薛淮腰间玉玦的裂痕严丝合缝。
“家师姓薛,讳明章。”她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临终前,将《青囊秘录》下半卷,连同这七支九嶷针,一并托付于晚辈。”
暖阁内死寂。
谢璟枯坐如石,良久,缓缓抬手,指向角落一架尘封已久的紫檀博古架。架子最顶层,静静躺着一只黑漆描金匣子,匣盖缝隙间,隐约透出半页泛黄纸角——正是《青囊秘录》残卷的装帧式样。
薛淮终于抬眸,目光与徐知微在空中轻轻一碰。无需言语,彼此皆知:宁珩之书房里那场未尽的对话,谢璟松涛堂内这盘暗布十年的棋局,还有太和十一年冬日病榻前那一句“秉礼兄,拜托了”……所有伏笔,此刻尽数收束于这方寸之地。
谢骁站在光影交界处,突然明白了祖父为何从不许人擦拭那架博古架——灰尘之下,原来埋着整个大燕最锋利的刀。
他喉头腥甜翻涌,终究咽下那口血。
原来自己筹谋半生的“墙角”,从来不是别人想挖的坑,而是薛淮早已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