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霜,映着天光,冷冽刺目。他望着远处通政司高耸的铜壶滴漏,忽而轻声道:“你明日一早,持我名帖,去拜见蔡璋。”
齐青石一怔:“蔡老?可此案若由都察院受理,您刚赴任,岂非首当其冲?”
“正因我刚赴任,才更要蔡璋亲自接下这案子。”薛淮转身,袖中滑出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通政司”三字,背面却阴刻一行小篆——“奉敕察海事”。这是去年秋日,天子密赐之物,仅他与黄伯安知晓。“你告诉蔡璋,此案不必立案,不必调卷,只消让他以都察院名义,发一道‘存疑待勘’的咨文给扬州盐运使司,再加一句——‘扬泰船号承运辽东军需,系内阁钦定、户工二部协理,凡涉其事之纠葛,须经都察院与通政司会同核查,方得奏报。’”
齐青石瞳孔微缩,瞬即明白——这不是回避,而是筑墙。一道咨文,便将闽商所有状告渠道尽数封死:扬州盐运使司无权擅自处置,都察院不立案则无从启动监察程序,通政司更不会将此类“无实据之诬告”呈于天子案前。而“会同核查”四字,实则将裁量权牢牢握在薛淮手中。
“再备一份厚礼,”薛淮语气平淡,“去谢府,替我向魏国公致意。就说……徐知微大夫近日研制出一味新方,专治久咳虚喘,愿献于太后面前试效。”
齐青石心头一凛。谢家与闽商素有旧谊,魏国公谢珩更是当年力主海禁的朝中重镇。此礼看似医者仁心,实则是将谢家与闽商割裂的楔子——若谢珩收下此方,并转呈太后,便等于默认薛淮与徐知微医术可信;若他拒收,则显刻薄寡恩,更坐实“因私废公”之讥。而徐知微之名,早已借两次魏国公府之行悄然渗入勋贵圈子,此番以太后面前效力为名,更是将她与皇家病体、国朝体面牢牢绑缚。
“属下明白。”齐青石俯首,声音沙哑却坚定,“齐某即刻去办。”
薛淮颔首,复又提笔,在那份盐运使奏章末尾,朱砂落下一个遒劲字迹:“准”。随即另取一笺,疾书数行,封入火漆印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扬州:“着章时即刻彻查松江桐油出港名录,凡扬泰船号所载,须有松江府同知副署、江南织造局验讫印记;另,密查林氏名下三处船厂,近半年购入铁料、硫磺、硝石数量,与闽浙沿海各卫所火器局采买记录逐条比对——若有重合,抄录原件,星夜报京。”
写毕,他推开值房后窗。雪片扑面而来,凛冽如刀。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半分波澜,唯余寒潭深水,静而渊渟。
归家路上,暮色四合。薛府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光晕昏黄,却奇异地令人安心。崔氏已命人备好姜汤,墨韵捧来热帕子,沈青鸾则立在廊下,手中攥着半卷账册,见他下车,忙迎上来,鬓边一缕青丝被风吹得微乱:“夫君回来了?徐姐姐刚走,留了两张方子,说给您安神用。”
薛淮接过帕子擦手,目光扫过她指尖——那账册边角微卷,纸页边缘有反复摩挲的痕迹,显是已翻阅多遍。他伸手,极自然地将她手中账册轻轻抽走,翻开第一页,果然见朱砂小楷密密批注,字迹清隽而力透纸背:“广泰号南货价,较市价低二成三,然松江棉布、徽州纸张两项,因扬泰船号承运,运费减半,故总利反增一成七……”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而低笑:“青鸾,你记性真好。”
沈青鸾耳根微红,低头道:“不过是照着墨韵姐姐教的法子,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抠得好。”薛淮合上账册,牵起她的手,“走,进去。我有话,想同你与母亲商量。”
厅堂内暖香氤氲。崔氏端坐主位,听罢薛淮所言,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将手中佛珠捻得更慢了些:“都察院……比通政司凶险百倍。你父亲当年,也是从那里跌下来的。”
薛淮垂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母亲,父亲不是跌下来的。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推他的人,至今坐在都察院西跨院里喝茶。”
崔氏捻珠的手指一顿。烛火跳了一下。
墨韵适时捧来三碗热汤,青瓷碗沿蒸腾着白气。沈青鸾悄悄握住薛淮另一只手,指尖微凉,却稳稳传递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