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只黑檀木匣，内里十二格，每一格都嵌着精致小瓷瓶，瓶身贴着标签：“玄甲汤·甲字方”“七星定魄散”“止咳化痰丸”“驱寒暖胃膏”……最末一格，是一小包淡金色粉末，标签上只写三个字：“归心散”。

“这是什么？”徐知微好奇。

沈青鸾指尖拂过那金粉，声音很轻：“西域雪域高原所产‘金盏花’研磨而成，服之可宁神安眠，消解思虑之苦。若他夜里睡不安稳……便冲一盏喝下。”

徐知微怔住，随即眼圈微红，用力点头。

傍晚，崔氏遣人来请。

薛淮携沈青鸾至正房。

崔氏端坐于罗汉床，面前摊着一本簇新的《礼记·内则》，旁边放着一方紫檀妆奁，匣盖掀开，内里是三套崭新衣裳——不是寻常诰命夫人的绯色云锦，而是深青、玄色、赭石三色劲装，剪裁利落，袖口裤脚皆用铜扣与暗扣收束，腰带宽厚，缀有细密铜鳞。

“娘？”沈青鸾微愕。

崔氏慈祥一笑，伸手抚过那青色衣料：“傻孩子，你当淮儿是去游山玩水？凉州风沙大，战马烈，你若穿着绫罗去，怕是走不出潼关就得散架。这三套，是我连夜让人照着边军女医、商队女管事的样式赶出来的。青鸾，你跟淮儿去，不是做娇小姐，是去做他的左膀右臂。这衣裳，穿上它，才配得上我薛家的媳妇。”

沈青鸾眼眶倏然发热，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娘……”

崔氏亲手扶起她，将那方妆奁推至她面前：“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沈青鸾掀开底层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匕首。

乌木柄，鲨鱼皮鞘，刃长七寸，寒光内敛。鞘上刻着细小篆字：左曰“青”，右曰“鸾”。

“你父亲当年走商，最怕遇上马匪。”崔氏声音微颤，“这两把匕首，是他亲手打的，一直留着，说将来给孙儿防身。如今……给你。”

沈青鸾双手捧起匕首，指尖抚过那熟悉的“青”“鸾”二字，仿佛触到了父亲温热的掌心，触到了十五岁那年，父亲教她握刀时，那沉稳而宽厚的力道。

她仰起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笑得无比明亮：“爹的刀，我会用好。淮哥哥的路，我也会走稳。”

夜深。

薛淮与沈青鸾并肩躺在拔步床上，帐幔未落。

沈青鸾枕在他臂弯，手里把玩着那对匕首，刀鞘冰凉，却让她心安。

“淮哥哥，”她忽然问，“若我随你至潼关，你允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我想……在潼关城楼上，为你擂一次鼓。”

薛淮一愣。

“不是为壮行，”她侧过脸，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眸中淌成一条细小的河，“是为你送行。我听父亲讲过，古时将士出征，妻子若在城楼击鼓，鼓声不急不躁，一鼓一息，三鼓三息，是盼丈夫平安归来。鼓声越稳，归期越近。”

薛淮喉头哽住，良久，才哑声应道：“好。”

沈青鸾满足地蜷了蜷身子，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明日一早，你陪我去趟广泰号库房。我要亲自盯着，把最后一车‘七星定魄散’装上。”

薛淮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道：“嗯。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窗外，初九的月光清冷如练，静静铺满庭院。

而屋内，灯影摇曳，映着两道依偎的剪影，如磐石，如青松，如亘古以来便该如此相生相系的天地两极。

这一夜，无人再提离别。

只有一句句细密叮嘱，如针脚，细细密密缝进彼此的生命里。

天明，宫门开。

金鱼符在朝阳下灼灼生辉，映得薛淮眉宇间的坚毅，愈发凛然如铁。

而沈青鸾立于朱雀门前，青衣如墨，发束高髻，腰悬双匕，目送他策马远去。

马蹄踏碎晨光，卷起薄雾与尘烟。

她知道，此去凉州八千里，风霜雨雪，刀光剑影，皆在前方。

但她更知道——

她不是在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