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六年冬,西山影牢地牢第七层,我替沈珩顶罪,受‘绞鳞鞭’三十。最后一鞭,鞭梢倒钩勾住腕骨,生生撕开皮肉。”他抬起左手,缓缓掀开斗篷,露出整条左臂——小臂内侧蜿蜒着一条蜈蚣似的旧疤,紫红凸起,疤痕尽头,三根手指僵直如木,指腹皮肤皲裂,指甲灰黄厚硬,像蒙了一层陈年石灰。“从此,提笔写不了蝇头小楷,执剑握不住三尺青锋,连端碗都需左手托底,右手虚扶。”他望着那三根不能屈伸的手指,眼神空茫,“相国之位,本就容不下一个残废。”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那你为何还接旨?”我听见自己问,“明知陛下疑你,明知西厂虎视眈眈,明知这相位如坐针毡——你为何不辞?”
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檐角凝结的一滴冻雨:“辞?怎么辞?辞了相位,沈珩便名正言顺接管内阁票拟,再以‘清查旧案’为由,将我这些年暗中保下的七十二名流放官员、三百一十九户免赋农籍、还有……你陈家在江南三州新开的三十处义仓,尽数钉死在‘结党营私、动摇国本’的铁证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腰间那枚青玉佩——那是陈家祖传的“听雨佩”,玉质温润,内里却嵌着半枚残缺的虎符,“你父亲陈敬之当年拼死护住的江南税册,如今就锁在我书房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若我倒了,那册子一出,江南七府三十二县,十年之内必有饥民百万。”
雨声骤急,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瞬间照亮他眼中深埋的疲惫与决绝。
“陈砚之……”我唤他字,声音发涩,“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沉默良久,直到雷声滚过远山,才缓缓道:“我想活到今年秋闱放榜那日。”
我一怔:“为何是秋闱?”
“因为那一科,有个人要入场。”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你妹妹,陈昭。”
我脑中“嗡”的一声,霎时空白。
陈昭……那个自幼随母亲居于苏州别院、三年前刚及笄便被一道密旨接入宫中充任尚仪局女史的妹妹?那个每年只在寿辰时由内侍送来一封墨迹清瘦的平安帖、帖上落款永远只有“昭”一字的妹妹?她竟……要下场科考?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女子不得应试,这是太祖立下的铁律!”
“铁律?”他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讥诮,“太祖爷当年定下这规矩,是怕女子夺了男子功名,坏了纲常。可他没料到,百年之后,会有女子……替男子考。”
我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你说清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仁漆黑如墨:“三年前,你父亲陈敬之奉旨查办江南粮储亏空案,查到户部侍郎周炳文头上。周炳文畏罪自尽前,留下一封血书,直指内阁次辅王缙收受盐商巨贿,并附有王缙亲笔签押的盐引提货单——那单子,是我亲手伪造的。”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我伪造单据,嫁祸王缙,逼他致仕归乡,只为腾出次辅之位。”他声音平静无波,“而那封血书真正的执笔人,是你父亲。他临终前,将血书原件交予我,换我保你陈家满门性命,以及……保陈昭一条生路。”
雨声忽然停了。
檐角悬着的水珠颤巍巍坠下,砸在青石阶上,“啪”一声脆响。
“陈昭不是进宫当女史。”他一字一句道,“她是替你考。”
我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没栽倒。
“你……你说什么?”
“你十五岁中解元,十七岁点翰林,二十岁授侍讲学士,是本朝最年轻的三甲传胪。”他目光如刀,刮过我脸上每一寸惊惶,“可三年前冬至祭天大典,你在丹陛上咳血三升,当场昏厥。太医署会诊,断你肺腑有损,终身不可妄动心神、不可长途跋涉、不可……再握朱笔。”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早已没有痛楚,只有一片麻木的空荡。
“你病得恰是时候。”他声音低沉如古井,“就在陈昭及笄那年冬。你父亲知道你撑不住,便求我,用你的名义,替陈昭走完这最后一步——让她以‘陈砚之’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