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言女真必为鞑靼前驱,弟观其马蹄印深陷三寸,草茎断口齐整,分明是新驯之马,非久战之骑。然哨探回报,建州各部战马膘肥,鞍鞯俱新,此悖也……”第二张更短:“昨夜暴雨,滦河暴涨,若鞑靼主力欲渡,必留泥淖车辙,然斥候遍寻五十里,唯见鹿群蹄印……”
宁珩指尖停在第三张末尾——那里有一小片墨点,形状酷似滴落的血珠。
“他伤了?”宁珩声音绷紧。
谢璟颔首:“三日前,刘威坠马。太医署报的是‘扭伤左踝’,可随军医正悄悄给老夫递了密信:左小腿胫骨有陈年裂痕,新伤撕裂旧创,若再骑马奔袭,恐致残废。他强撑着每日校场点卯,只为让哨骑相信蓟镇无恙。”
殿外忽起风,吹得窗棂轻响。宁珩抬头,见谢璟眼中映着窗外半树初绽的玉兰,白瓣微颤,蕊心一点嫩黄如将燃未燃的灯芯。
“所以国公要我查的,不是辽东有没有敌,而是谁在让辽东‘没有敌’。”宁珩合上册子,声音沉静如古井,“谁在抹平烽燧烧焦的梁木,谁在擦去俘虏脚镣拖曳的泥痕,谁在把二百三十一人的哭声,压成四十七具尸体的寂静。”
谢璟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非制钱,而是私铸,边缘毛糙,正面阴刻“靖”字,背面阳铸“远”字,字口深峻,铜色暗红近黑。
“靖远伯府旧物。”谢璟将铜钱按在宁珩掌心,“霍安之十七岁从军,首功便是夺回靖远伯失陷的旗纛。此钱,是他当年从阵亡旗手尸身上解下的。后来他升任参将,亲手熔了自己第一枚战功铜牌,铸成此钱,说‘旌旗可朽,此心不蚀’。”
铜钱硌着宁珩掌心,棱角分明。
“去吧。”谢璟转身,乌木杖叩地声笃笃如鼓,“带这册子、这笺、这枚钱去辽东。不必查霍安之是否谎报——他若想欺君,早该在太和十六年就谎报了。查那些替他‘润色’奏报的文吏,查兵部职方司里每月多领三石米的‘编修’,查户部核销军粮时,为何辽东的‘耗损’永远比蓟镇高出一成七分。”
宁珩正欲应诺,殿门忽被推开一线。内侍总管赵德全垂首立于门边,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缎袱。
“宁大人,陛下口谕。”赵德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钦差节钺,即刻悬挂。另赐‘鹰扬’宝剑一口,赐‘如朕亲临’牙牌一枚,赐……”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掠过谢璟,“……扬州盐商沈氏,捐银二十万两,专供钦差沿途查访之用。账房司已支拨,凭此牌可随时提领。”
宁珩心头一凛。沈氏?那个在扬州私设火药作坊、被他亲手查封的盐商家族?沈望的堂叔,因贪墨军粮被革职流放的沈砚,正是沈氏嫡脉!天子此举,是试探,还是……饵?
谢璟却似早有所料,只微微颔首:“沈氏倒是个明白人。”
赵德全退出后,宁珩终于问出心中最重一问:“国公,若查出……牵涉甚广?”
谢璟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玉兰阴影已漫过丹陛,爬向蟠龙柱基座。他缓缓道:“宁珩,你可知为何我大燕九边,独辽东军纪最严,而蓟镇军饷最丰?”
宁珩摇头。
“因为辽东缺粮,所以不敢贪;蓟镇有钱,所以能养兵。”谢璟声音忽然苍凉,“可若有一天,辽东的粮仓满了,蓟镇的银库却空了……谁先烂?是粮仓里的老鼠,还是银库顶梁上的蛀虫?”
他不再多言,只将那枚“靖远”铜钱往宁珩掌心又按了一按,转身离去。乌木杖声渐远,宁珩独立殿中,暮色如墨汁般浸透大殿。他低头看掌中铜钱,“靖”字凹痕里,一点暗红锈迹悄然渗出,竟似未干的血。
三日后,天津卫码头。
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宁珩立于“扬泰船号”甲板,玄色官袍翻飞。身后三十余名随员皆着青布直裰,看似寻常幕僚,实则都察院刑科主事程兆麟、大理寺少卿陈禹年亲率十二名精通刑狱的老吏混杂其间;另有五名锦衣卫千户,腰佩绣春刀,却着粗布短褐,扮作船工。
船头矗立一人,玄甲红袍,正是秦万里长子、新任辽东副总兵秦昭。他身后八百辽